一场倒春寒裹着冻雨席卷了湘西坳子村,我跟着爸妈开车去参加舅爷的葬礼。
车窗外的天是雾蒙蒙的,连绵的矮山裹着白霜,像蒙了层裹尸布。
我对舅爷没什么好感,甚至非常讨厌他。
因为十年前,他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我八字轻,是个招阴招鬼的命,还说我克亲,让我爸妈少带我来他家。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来过他家。
舅爷是在山里采笋时摔死的,尸体挂在半山腰的树枝上,三天后才被上山砍柴的村民发现。
车子颠了六个小时,总算到了坳子村。
村里雾比山路上要浓十倍,十步开外啥也看不清,空气里飘着湿冷的土腥味,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舅爷家是土坯房,从雾里看去,黑黢黢的,像个蹲在地上的老鬼。
灵堂搭在堂屋门口,白幡被风吹得哗哗响。
跨进堂屋,香烛味混着纸钱的焦糊味直冲鼻子,呛得我咳嗽了好几声。
舅爷的黑白照片挂在正墙上,棺材停在照片底下,黑漆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碴子,缝隙里渗着点黑乎乎的东西,闻着有股烂木头的味。
几个穿黑衣服的亲戚蹲在角落烧纸,纸灰被风卷着,飘到我手背上,我抬手想掸掉,却发现纸灰粘在手上,怎么擦都擦不掉。
“八字轻的娃,离火盆远点,别冲撞了死者。”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我扭头一看,是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弓着背,头发胡子全白了。
我妈赶紧拉了拉我的胳膊,低声说:“这是村里的刘先生,懂阴阳,村里红白事都得找他。”
我不屑的撇了撇嘴:“你才八字轻呢!那老东西不是说我招阴招鬼吗?他现在死了,我也没把他的鬼魂招出来呀!”
我爸皱着眉瞪了我一眼,说:“你胡说什么?听刘先生的话!”
表哥们挨个上前烧纸磕头,哭的撕心裂肺,捶胸顿足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觉得挺没劲的。
终于轮到我了,我拿起一沓黄纸,随手扔进火盆里,心里想着快点完事,我好钻回车里玩手机。
呼的一声,火盆里的火苗像是被人泼了冷水,瞬间就灭了。
满盆的纸灰黑沉沉的,像一坨凝固的墨。
我扔进去的那几张纸钱,竟然完好无损地躺在纸灰中间。
灵堂里一下子静了,连哭声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我身上,有惊讶,有害怕,还有点嫌弃。
窗外的风呜呜地叫,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窗户。
“造孽啊!”
舅奶奶突然尖声喊起来,她头发散乱,眼睛通红的死死盯着我:“就是你这个丧门星!当年你舅爷说你克亲,果然没说错!他就被你克的,死了你还不让他安生!”
我爸的脸瞬间白了,抬脚就踹在我膝盖上,吼道:“孽障!还不快给你舅爷磕头认错!”
我没防备,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疼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哆哆嗦嗦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地,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重新拿起纸钱,手指抖得厉害。
旁边一个亲戚递来打火机,蓝色的火苗窜起来,带着点热气。
我赶紧点着纸钱,看着火苗烧到纸边,才慌慌张张扔进火盆。
可纸钱刚碰到纸灰,噗的一声,火苗又灭了。
一股寒气从火盆里涌出来,顺着我的脚踝往上爬,冻得我骨头缝都疼,我想后退,却发现脚像被钉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我妈慌了,跪在我旁边,对着棺材不停磕头,哭喊着:“他舅爷,孩子不懂事,刚才胡说八道,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放过他吧!”
她一边哭,一边拿起纸钱点燃,可纸钱扔进火盆,还是瞬间就灭了,连点烟都没冒。
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
舅奶奶挣扎着爬起来,扑过来要打我,嘴里骂着难听的话。
几个长辈赶紧拦住她,她却还是往前冲,指甲差点抓到我的脸。
我妈拉着我,几乎是逃着跑出了灵堂。
刚跨出门槛,一阵寒风裹着冻雨打在我脸上,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回头看了一眼灵堂,舅奶奶正把一沓纸钱放进火盆,火苗腾地一下就窜起来了。
而舅爷的黑白照片,在火光里,眼睛好像眨了一下,直勾勾地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