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1987年，那年的夏天热得邪乎，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

我爸那时候在沙场里拉沙子，每天骑着一辆破旧的嘉陵摩托，车后挂着两个大铁桶，跑一趟能挣五块钱。

沙场离我们村有十多里地，中间要走一段挨着河的土路，那路坑坑洼洼，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大河。

我爷那时候还在，每次我爸出门，他都要坐在门槛上叮嘱：“大河那片儿闹鬼，你晚上回来要注意安全，路过大河的时候，听到啥声音都别停。”

我爸那时候二十出头，年轻气盛，听完就笑：“爸，都啥年代了，还信什么鬼啊神啊的，放心吧，我骑车快，啥事都出不了。”

出事那天，乌云压得很低，风刮得河边周围的沙土乱飞。

我爸装完最后一趟沙子，跨上摩托就往村里赶。

骑到大河中间的时候，雨点子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视线一下子就模糊了。

我爸赶紧放慢车速，小心翼翼的往前骑。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个女人喊他的小名：“石头，石头，等会儿！”

我爸心里咯噔一下，这大雨天的，哪来的女人？

他刚想回头看看是谁，突然想起我爷的话，硬生生把脖子转了回来，使劲拧了拧油门，想赶紧冲过去。

可摩托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似的，不仅没往前走，反而还一个劲地往河边滑。

我爸慌了，使劲踩刹车，可刹车也像是失灵了，根本不管用。

他低头一看，只见车后轮旁边，有一双没穿鞋的脚，白得吓人，脚踝上还缠着水草。

“石头，我鞋子掉河里了，帮我捡一下呗。”

女人的声音又响了，好像就在我爸的耳边，吹得他脖子根发凉。

我爸这时候也顾不上害怕了，拿起车后座的铁锹，朝着那双光脚狠狠的拍了下去。

一声凄厉的尖叫过后，那双脚一下子就消失了，摩托也瞬间挣脱了束缚，猛地往前窜了出去。

我爸不敢回头，拼了命地拧油门，摩托突突地往前冲，终于冲过河边，上了村里的大路。

他到家之后，连湿透的衣服都没换，一屁股就坐在炕上，断断续续的讲述了刚才的事。

我爷叹了口气说：“你这是撞上河婆子了。”

我爸喘着粗气，瞪着眼睛问：“河婆子是啥？”

我爷点了根旱烟，烟雾呛得他咳嗽两声：“就是淹死在河里的女人变的，有的地方叫水鬼，专门在河边晃悠，找替身，听见她叫名字千万别回头，一回头就把你拽进河里了。”

我爸听完，后背的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之前那股子冲劲全没了，手脚一个劲地打哆嗦。

我奶在旁边听着，吓得直抹眼泪，赶紧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让我爸把湿衣服换下来，又给他煮了一碗姜汤。

我爸喝了姜汤，身子才暖和过来，可一闭眼，就是那双白得吓人的脚和耳边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我爷领着我爸去了村里的李神婆家。

李神婆家的院门虚掩着，刚推门进去，就闻到一股香烛的味道。

李神婆正坐在炕沿上捻线，看见他俩进来，抬眼扫了我爸一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我爷把昨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李神婆听完说：“亏了你年轻阳气重，又有一股子狠劲，才没被那河婆子拉去当替身，但她没得逞，又被你打了脚，肯定还会来找你。”

我爸一听，脸唰地就白了，拽着李神婆的胳膊直晃：“婆婆，您可得指条明路啊，我该怎么办？”

李神婆不慌不忙的说：“河婆子最怕两样东西，一个是独眼龙，一个是火，你回去之后，在屋里摆个大火盆，放上炭点上火，夜里别让火灭。

只要她找你，你就闭上一只眼，装成独眼龙，然后站在火盆前，她就不敢靠近你了，连续三天，她要都拿你没办法，最后也就不找你了。”

我爸赶紧点头，又给李神婆塞了五块钱，才跟着我爷往家走。

到家之后，我爸立马找了个大铁盆，又搬来半筐炭，在堂屋正中间生起了火。

火苗呼呼往上窜，把屋子烤得暖烘烘的。

当天夜里，我爸正盯着火盆发呆，突然听见窗户外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还有个女人的声音：“石头，开门，你还没给我捡鞋呢。”

我爸心里一紧，赶紧闭上左眼，死死盯着火盆。

他不敢出声，只听见窗户被刮得哐哐响，那声音越来越近，好像就在窗台外。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水声和喊声慢慢没了，我爸这才敢松口气，睁开眼睛，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接下来的两天，每天夜里河婆子都来，又是拍门又是喊名字。

我爸就照着李神婆的法子，闭着一只眼站在火盆前，一步也不挪开。

第三天夜里，河婆子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最后只说了一句“妈的，算你狠”，就再也没了动静。

第四天一早，火盆里的炭烧得只剩一堆灰。

我爸睁开两只眼，走到院子里，看见太阳升得老高，照在身上暖乎乎的，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从那以后，我爸再没见过河婆子，也再没走过那段河边的土路。

他后来换了个活计，不再去沙场拉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