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外的黑水河,是附近所有捞尸人眼中的凶地。
河湾处水色墨黑,深不见底,老一辈人都说,那底下锁着一只勾人魂魄的水夜叉。
我爸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捞尸人,入行三十年,恪守着三条规矩:
遇到水中倒立的尸身不捞。
逢月圆之夜不捞尸。
尸身上缠着青藤的不捞。
我爸常说,这三条规矩是历代捞尸人用命总结出来的。
可偏偏我三叔就不信这个邪。
三叔和我爸妈师出同门,但性子桀骜,总说:“水里的东西有啥可怕的?再可怕有人心可怕?”
那年秋汛,黑水河发大水,冲垮了下游的石桥。
邻村有个货郎,赶夜路时失足落水,连人带货都卷进了河心。
货郎的老婆哭红了眼,揣着一沓厚厚的钞票找上门求我爸出手。
我爸跟着她去河边看了看,回来后摇了摇头,说啥也不肯去。
我当时还小,拉着爸的衣角问:“爸,为啥不捞啊?那婶子哭得好可怜。”
我爸摸了摸我的头,脸色凝重:“那货郎的尸身,是立在水里的。”
我吓得一缩脖子。
据说,只有被水夜叉勾了魂的尸体,才会立在水里,这是捞尸人圈子里的大忌,谁碰谁倒霉。
可这话传到三叔耳朵里,他却冷笑一声,当晚就背着捞尸钩,撑着小船下了河。
我爸知道后,气得直跺脚,抄起扁担就要去追,却被我妈死死拉住:“你疯了?他自己找死,你去凑什么热闹?!”
那天夜里,月黑风高,黑水河上浪涛滚滚。
村里人都站在岸边,看着三叔的小船像一片叶子,飘进了河湾深处。
谁也没说话,只有风吹过芦苇荡的沙沙声,和河水拍岸的哗哗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河湾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三叔的小船就翻了,溅起一大片水花。
村里人都慌了神,我爸更是面如死灰,挣脱我妈的手就要往河里跳,却被几个壮实的汉子死死拽住。
“老陈,别去!去了也是送死!”
就在这时,河心突然冒起一阵白雾,雾气缭绕中,隐约有个黑影立在水面上。
那黑影身形佝偻,浑身湿漉漉的,头发披散着,看不清脸。
它就那么直挺挺地立着,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我的娘哎!水夜叉!是水夜叉!”
人们顿时炸开了锅,满脸惊恐地往后退。
我吓得躲在我爸的身后,捂着眼睛不敢看,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偷瞄着。
突然,那黑影动了。
它缓缓地转过身,朝着岸边的方向,抬起了一只手。
我看得真切,那根本不是什么水夜叉,而是我三叔,他手上缠着一圈青藤,青藤上还沾着几片湿漉漉的树叶。
我爸的身子猛地一颤,嘴里喃喃道:“青藤缠尸……是老三……”
话音未落,河心的白雾突然散了,那黑影也跟着沉了下去,水面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叔就这么没了,连尸首都没敢去捞。
货郎的老婆哭得更凶了,跪在岸边磕了三个响头就走了。
我爸在岸边守了一夜,嘴里反复念叨着三叔生前说的那句话:“水里的东西再可怕,有人心可怕?”
从那以后,我爸就金盆洗手,再也不做捞尸人的营生了。
他把那柄捞尸钩锁进了木箱,藏在家里阁楼的角落,再也没拿出来过。
直到三年后,两个穿警服的人找上门来。
他们进屋后没多客套,坐下就跟我爸说了当年黑水河的真相。
原来那个货郎,根本不是自己失足掉河淹死的。
货郎媳妇早就和同村的光棍汉勾搭上了,两人盯着货郎的家产、房子和田地,动了坏心思。
秋汛那夜,他们故意把赶夜路的货郎骗到石桥边,合力推下了河。
货郎淹死之后,他们在他脚上绑了块大石头,又找了一根细长的树枝,把尸体牢牢绑在上面竖在水里,远远看上去,就成了捞尸人最忌讳的直立尸。
警察说,那女人早就打听好了我爸的规矩,知道直立的尸身我们家绝不碰。
她找上门求我爸,根本不是真的想捞尸,就是想借着我爸的名气,把黑水河有水夜叉的说法炒得更凶。
让人们敢靠近河湾,货郎的尸体就能永远沉在底下,真相也就能永远被盖住。
可她万万没料到,冒出了三叔这个愣头青。
三叔不信邪要下河捞尸,那两人彻底慌了,怕事情败露,只能急中生智想了个法子。
光棍汉提前潜伏在河湾的水里,抱着一根竹棍露出水面透气,一直盯着三叔的小船。
等小船飘到河心,光棍汉突然从水里冒出来,一把就把毫无防备的三叔拽进了河里。
三叔挣扎着被淹死之后,他们又用对付货郎的法子,把三叔的尸体也绑在树枝上,还在他手上缠了青藤,故意造出是水夜叉作祟的假象。
我爸坐在板凳上,听完这些话,手里的旱烟杆“啪嗒”掉在地上,脸色比当年三叔出事那晚还要惨白。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里的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后来,货郎媳妇和那个光棍汉被警察抓走了,等待他们的是法律的制裁。
我爸找出了那个锁着捞尸钩的木箱,带着我连夜撑船下了黑水河。
这一次,他没有守那些老规矩。
凭着记忆,他在河湾深处捞出了货郎和三叔的尸骨。
我们把两人好好安葬,立了简单的石碑。
后来我长大了,也成了一名捞尸人。
我爸把那三条规矩重新告诉我,还加了一条:“宁信水里有夜叉,莫信岸上好人心。”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每次撑船下河,看着那墨黑的河水,我都知道,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水里的东西,而是藏在人心深处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