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我姥爷七岁那年，北方一个靠天吃饭的穷村子里。
那年大旱，三个月没下一滴雨。
村外那条河干得见底，地里的玉米全枯死了，根都能拔起来。
到了秋天，颗粒无收，家家户户揭不开锅，每天都有人饿得起不了床。
人一饿，心就野。
村里有个汉子叫张保全，三十多岁，种地是把好手，可人品差得出名。
他最让人戳脊梁骨的，就是不孝顺。
他爹白爹，那年快七十了，腿脚不利索，只能靠儿子养。
可张保全两口子心狠，平日里就给老人剩菜剩饭，一不顺心就骂。
赶上饥荒，他们更是连一口稀汤都不愿给。
村里人都看不惯，可谁也顾不上自己，更管不了别人家的事。
饥荒一来，张保全不琢磨种地，反倒动了歪心思，干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
今天偷这家的玉米面，明天摸那家的鸡蛋，整个村子被他偷得鸡犬不宁。
我姥爷那时候小，不懂事，只知道自家攒的几个鸡蛋被偷了，心里恨得慌。
一天夜里，月亮被云遮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姥爷偷偷摸进张保全的院子，想把鸡蛋偷回来。
张保全家的狗早就被他们杀了吃了，院子里空荡荡的。
姥爷猫着腰摸到鸡窝，伸手一摸，里面空的。
他不甘心，想伸手抓只鸡，刚抬胳膊，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问话：
“你在这儿干啥？”
姥爷吓得一哆嗦，差点尿裤子。
他回头一看，是个白发老头，脸在黑影里看不清楚，身上穿的衣服又破又薄。
姥爷看他不是张保全，胆子反倒大了，反问：“你是谁？”
老头不答，从怀里摸出几个热乎乎的鸡蛋，硬塞进姥爷兜里，声音压得很低：“以后别来这儿，再来，我不高兴。”
姥爷心里还嘀咕，你高不高兴关我啥事。
他一把推开老头，攥着鸡蛋跑回了家，只当是遇上了个过路的怪人。
第二年开春，饥荒还没过去。
姥爷和几个小伙伴在村后山洞里玩。
那洞很深，平时是孩子们的秘密基地。
正玩着，洞里慢慢走出一个老头。
白头发，白胡子，走路一摇一摆，右手还拿着一把破羽毛扇，谁也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孩子们都愣住了。
老头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冰糖，一个个分给他们。
那时候，冰糖比金子还稀罕，孩子们高兴得不行。
临走前，老头又说了一句：“别去张保全家偷东西，听话。”
姥爷这才反应过来，这就是那天夜里塞给他鸡蛋的老头。
后来他才知道，村里不少孩子都去张保全家偷过东西，也都被这个老头拦过，还给过吃的。
姥爷拿着冰糖，高高兴兴跑回家，张嘴就跟曾祖母说了。
曾祖母一听老头的模样，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一把打掉姥爷手里的糖，又伸手把他嘴里的糖抠出来，逼着他赶紧漱口。
姥爷吓得哇哇大哭，曾祖母却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天晚上，曾祖母请来了村里年纪最大的阿婆，给姥爷叫魂。
阿婆悄悄告诉了他真相：
那个白胡子老头，就是张保全的亲爹白爹。
张保全不孝顺，早早就把老人赶到后山的山洞里住，不管不顾。
大旱那年，老人没吃没喝，活活饿死在洞里。
等有人发现时，身子都硬了。
张保全嫌花钱，连口薄棺材都没给，更没办丧事，就随便在洞边挖了个坑埋了。
村里人都心知肚明，可没人敢说。
姥爷听完，浑身发冷，当场就吓出了病，高烧不退，躺了十几天才缓过来。
旱灾还没结束，年轻力壮的都外出逃荒了，只有张保全两口子没走。
有人看见，他们夫妻俩扛着锄头、铁锨，偷偷往祖坟地里跑。
村里很快就传开了：张保全是去挖祖坟，听说他祖上有个地主婆，埋了不少好东西。
没过几天，张保全家突然阔气起来，竟然买回了一整头猪，天天吃肉，香味飘遍全村。
大家都确定，他们是真从坟里挖出宝贝了。
又过了几天，一天下午，姥爷坐在门口发呆，突然看见大街上走过一个人。
白胡子，拿着羽毛扇，脸色阴沉，急匆匆往祖坟方向去。
正是白爹。
姥爷吓得指着那身影大哭大叫，可旁边站着的几个妇女，全都一脸茫然，说什么也没看见。
曾祖母出来一看，脸都吓青了，拉着姥爷就往屋里跑，当天就说要搬家，而且必须连夜走。
姥爷还没来得及跟小伙伴告别，就被曾祖母拽着离开了村子。
很多年后，姥爷长大成人，曾祖母才把当年的实情说出来。
就在他们搬家的前几天，村里出了大事。
有个邻村的小孩，嘴馋得受不了，夜里偷偷溜进张保全家，想偷块肉吃。
孩子刚摸进堂屋，就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回村，大喊着出事了。
大人们赶到张保全家，一推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张保全和他媳妇，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肚子鼓得像两个大西瓜，撑得发亮，人早就没气了。
屋里的桌子上，摆满了肉和面，全是没吃完的。
大夫来看过，说两人是暴饮暴食，活活撑死的。
村里人都说，这是白爹的怨气。
老人活着的时候，被儿子饿死在山洞；死后还一次次拦着孩子，不让去招惹自己那不孝的儿子，算是最后一点父子情分。
可张保全不知悔改，反而去挖祖坟、贪不义之财，彻底断了最后一点念想。
老人护不住，也不想再护了。
他给过机会，是儿子自己不要。
从那以后，我们老家就多了一句话：
不孝的人，天不收，地不收，自家先人都饶不了。
姥爷一辈子都记着那个山洞，记着那个白胡子老头。
他常说，有些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的时候，心比鬼还冷。
真正的报应，从来都不是从天上来的，而是从自己做过的恶里，一点点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