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螺姑娘的故事结束后,孙清婉的队伍沿着海岸线往北走。南海的浪花拍打着礁石,咸腥的海风迎面扑来,吹得澹漪的旗袍猎猎作响。她用手压着头发,防止自己被吹成疯婆子,嘴里嘟囔着:“下一个故事能不能在没风的地方?我这件旗袍是真丝的,经不起海风这么吹。”
婴宁蹲在她旁边,手里剥着莲子,面无表情。“你每次出任务都穿这件旗袍,穿了一年多了,还没坏,说明质量很好。”
“民国的手工,当然好。现在的衣服穿一年就起球。”
云母从背包里掏出方盒子,打开,屏幕亮着。她在扫瞄前方的地形——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空气里的湿度在上升,温度在下降。他们从南海边走进了南岭山脉,山连着山,岭连着岭,看不到尽头。
“前面是九嶷山的余脉。再往前走,就是刘海砍樵的地方了。”瑶姬从队伍后面走了上来,手里拿着那卷帛书。“刘海,一个樵夫,每天上山砍柴,挑到集市上去卖。有一天他在山上遇到一只受伤的狐狸,救了她。那只狐狸是青丘狐族的胡秀英,修炼了几百年,化成了人形。她要报恩,帮刘海的母亲治病,帮他做家务。刘海喜欢她,她也喜欢刘海。但胡秀英心里有一个执念——她害怕不孤独。她习惯了孤独,害怕和人待太久。每次和刘海亲近一点,她就会跑,跑回山里,躲起来。”
澹漪把折扇一合。“又是报恩。白素贞报恩,田螺姑娘报恩,现在狐狸也要报恩。报恩这件事是不是天庭的KPI?每个下凡的仙女妖精都得完成?”
婴宁看了她一眼。“你报了谁的恩?”
澹漪想了想。“没人。我欠别人的恩都不记得了。”
“那你记性不好。”
刘海的家在山脚下的一间茅屋里。茅屋比谢端的还破——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好几片,下雨的时候会漏雨,雨水滴在床上,打湿了被子。他娘躺在床上,病了好几年了,起不来床,下不了地。刘海每天早上上山砍柴,挑到集市上去卖,换点米和药。他娘的病要吃药,药很贵,他砍一天柴赚的钱只够买一副药,自己吃饭的钱都没有了。他饿着肚子,啃树皮、嚼草根,撑了几年了。
婴宁蹲在茅屋对面的树上,情感共鸣探入了茅屋里。躺在床上的老太太心跳很慢,很弱,像一盏快要灭了的油灯。她在等死,不是不想活了,是觉得儿子太苦了。她想死了算了,儿子就不用给她买药了,就不用饿肚子了。但她不敢死,她死了儿子就一个人了。
小金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很稀,能照见碗底的白瓷。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他娘嘴里。他娘咽不下去,粥从嘴角流出来,他用手帕擦掉,又舀了一勺。他没有不耐烦,擦了又喂,喂了又擦。
“娘,你再吃一口。”
“不吃了。你吃。你瘦了。”
“我吃了。你吃。”
他娘张开嘴,又吃了一勺。咽了很久才咽下去。她的眼泪掉下来,顺着脸颊流进粥碗里。
小金的心跳没有变快,他在忍着。忍了多少年了,忍着饿,忍着穷,忍着娘的病,忍着别人的白眼。他忍得住,他怕的是忍不住——怕有一天娘走了,他不用忍了,但也没有娘了。
听潮蹲在屋顶上,声波探测在扫瞄山上的狐狸洞。他找到了——在半山腰的一个石缝里,石缝很深,里面铺着干草和树叶。洞里有一只狐狸,白色的,尾巴很大,毛茸茸的。她缩在干草上,右腿有伤,不是摔的,是被人用捕兽夹夹的。捕兽夹还在腿上,铁齿咬进了肉里,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红色的痂。她没有力气把捕兽夹弄下来,只能等。等人来救她。
“胡秀英受伤了。”听潮摘下耳机,“捕兽夹夹住了她的腿,她动不了。再这样下去,她的腿会废。她化不了人形了。”
云母的方盒子屏幕上,能量读数在跳。胡秀英的体内有一股很微弱的灵力,在维持她的生命,修复她的伤口。但灵力不够用,补得慢,伤得重,入不敷出。她的灵力在一天天减少,等灵力耗尽了,她就会变回普通的狐狸,不会说话,不会思考,不会记得自己是妖。她会忘记刘海,忘记报恩,忘记自己是谁。
“她还有三天。”云母把方盒子转过来给孙清婉看,“三天之内必须有人救她。否则她会退化,变成一只普通的白狐,永远变不回来了。”
孙清婉偏头看着山上的方向。她的预知之眼在丝带下看到了石缝里的白狐——她缩在干草堆上,右腿蜷着,伤口还在渗血。她在等,等一个上山砍柴的人路过。她不知道谁会来,不知道会不会来,她只能等。等了几天了,腿上的血从鲜红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黑红。她的意识在模糊,快要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
“刘海明天会去那个位置砍柴。”孙清婉收回预知之眼,“他会救她。”
第二天,刘海背着柴刀上了山。他走的是一条他走了几百遍的路——从山脚到半山腰,找到枯树,砍倒,劈成柴,捆好,背下山。今天他走得更深了一些,因为山脚下的枯树被砍光了,他要去更远的地方找。他走到半山腰的石缝处时,听到了一个很小的声音——不是叫声,是呼吸。很急促,像一个人在喘气。他拨开草丛,看到石缝里缩着一只白色的狐狸。狐狸的右腿上夹着一个生锈的捕兽夹,血已经干了,但伤口还在冒脓,有臭味。狐狸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看到他了,没有跑,跑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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