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烟阁的光在身后散去。李靖的塔散了,光点飞向四面八方,飞向拜塔的人,飞向他们求的平安。钱彬站在凌烟阁外的台阶上,看着那些光点消失在夜空中。
妈祖提着红灯走在队伍最前面,灯芯跳了一下。“下一颗星,金黄色的。是魏徵。”
“魏徵?”诸葛亮从后面走上来,羽扇轻摇,衣袂在无风的虚空中微微飘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李世民的谏臣。以人为镜的那面镜子。”
“丞相认识他?”钱彬问。
“不认识。”诸葛亮摇着扇子,“但我认识李世民。他读过我的《出师表》,在贞观年间曾对群臣说:‘诸葛丞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朕常以此为勉。’”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过他没学我。我累死了,他活得挺长。”
妈祖把红灯举高了一些,照了照诸葛亮的脸。“丞相,您这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
诸葛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小青蹲在钱彬肩膀上,歪着头,看着前方那片金黄色的光。光里面有一座殿,殿很大,柱子朱红,屋顶琉璃。殿中央坐着一个穿黄袍的人——李世民。椅子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紫色官袍,瘦得像一根竹竿,手里攥着一块象牙笏板。
魏徵。
钱彬刚要迈步,诸葛亮忽然把羽扇一收,挡在他面前。
“等一下。”诸葛亮的眼睛眯了起来,看着殿里那个穿黄袍的身影。“李世民。他怎么在这里?”
“执念空间。魏徵的执念里,他必须出现。”钱彬说。
诸葛亮的羽扇在手里转了一圈。“有意思。我去会会他。”
妈祖的灯芯跳得更快了。“丞相,您别闹。”
“我不闹。我就是去打个招呼。”
殿里的李世民正坐在龙椅上,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翻着面前的奏折。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几千年了,奏折翻了几千遍,每一个字都背得出来。他的胡子从下巴垂到胸口,被他自己捻得打了好几个结。
魏徵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笏板,嘴巴微张,正准备开口。但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几千年了,嘴张了几千次,每次都没来得及说话——因为每次有人进来,李世民就先开口了。
“又来人了。”李世民叹了口气,把奏折合上,“魏徵,你先别谏。让朕看看是谁。”
魏徵的嘴闭上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笏板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忍了几千年的习惯。
诸葛亮走进殿里,羽扇轻摇,步伐从容。他穿着灰色的布衣,头发花白,但腰板很直。他的目光从李世民脸上扫过,又扫过魏徵,最后落在那张龙椅上。
“陛下。”诸葛亮微微欠身,不是跪拜,是平辈之间的礼节。
李世民从龙椅上坐直了。他的眼睛瞪大了,捻胡子的手停住了,胡子上的结松了一个。
“你……你是……”
“诸葛亮。”诸葛亮把羽扇在身前画了一个半圆,“草民诸葛亮,字孔明。陛下读过我的《出师表》?”
李世民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不是慢慢站起来的,是弹起来的。
“诸葛丞相!”他的声音高了半度,像见到了偶像的普通人。“朕……朕读过!‘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朕背得出来!”
“陛下不用背。”诸葛亮摇着扇子,“写的时候没想过有人会背。”
“朕不但背,朕还让人抄了给太子读!”李世民的胡子在抖,结又松了一个。
魏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笏板又敲了一下——这回不是忍,是“皇帝又在犯花痴”的意思。
诸葛亮看了魏徵一眼。“这位是……”
“魏徵!朕的镜子!”李世民伸手拍了拍魏徵的肩膀,拍得很重。魏徵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稳住,面无表情。
“魏先生。”诸葛亮拱手,“久仰。‘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陛下说得真好。”
魏徵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臣死了以后陛下才说的。活着的时候没这么好听。”
李世民的脸微微红了。“魏徵,你在外人面前给朕留点面子。”
“陛下,臣说的是实话。”
“朕知道你说的是实话。但你能不能先憋一会儿?”
“不能。”
李世民转头看着诸葛亮,苦笑着。“诸葛丞相,你看。朕每天就是这么过的。”
诸葛亮羽扇掩口,笑了一下。“陛下,您知道草民当年在蜀汉是怎么过的吗?后主刘禅,比您的魏徵难伺候多了。我说‘亲贤臣,远小人’,他说‘相父,什么是贤臣?’我说‘贤臣就是能帮陛下治理天下的人’,他说‘那相父帮我治理,我出去玩’。然后他就出去玩了。”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太极殿里回荡,震得柱子上的龙都好像在抖。
魏徵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生气,是在想:皇帝笑了。皇帝很少笑。这个诸葛亮,能让皇帝笑。他看了诸葛亮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是佩服,是“这人有点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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