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清晨向来是安静的。人参果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露水从叶尖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远处的群山还笼在一层薄雾里,山脊线像被水洗过的墨痕,淡得几乎要化开。
但今天清晨,五庄观正殿前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封面看不出颜色,像是被无数双手摩挲过太多次,墨迹和汗渍混在一起,成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褐色。他手里握着一支笔,笔杆是乌木的,笔尖却泛着幽幽的冷光。
此人便是陆判。
他站在石阶上,面前是一扇门。准确地说,是一扇凭空出现在五庄观庭院正中的石门。门高两丈有余,门框是青黑色的巨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向外雕刻过。门上没有门板,只有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缓缓流转,雾气的边缘偶尔会翻卷起来,露出后面一团漆黑。那团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让你看一眼就觉得“不该看”的黑,像是所有光线都在那扇门后面被吃掉了。
陆判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乌木笔在虚空中点了两下。笔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墨痕,那墨痕在空中悬停了片刻,然后缓缓飘向石门,融入雾气的边缘。门框上的纹路随之亮了一瞬,又暗淡下去。
“时间快到了。”陆判自言自语,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门听的。
他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陆判转过身,目光掠过庭院里的来者——一行七人正穿过五庄观的回廊朝这边走来。领头的是个身材颀长的男人,穿一件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暗金色的腰带,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的面容称得上俊朗,但那双眼睛里沉淀着太多东西,像是看过太多日出日落、太多生离死别,以至于你无法用“年轻”或“年老”来形容他的脸——他看起来像是三十岁,又像是三千岁。
便是周景山。
陆判看着周景山走近,微微颔首:“周公子,你来了。”
周景山在石门前三步处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框上的纹路在他注视下似乎又亮了一瞬,像是一个沉睡的人翻了个身。
“陆判,”周景山说,“一千年没见了。你倒是没怎么变。”
陆判面无表情:“在下是死人。死人不会变老。”
周景山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笑声很闷,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说话的是站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男人——他身形魁梧,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打,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的小臂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不是伤口,更像是石头的纹路。他面容方正,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嘴角的弧度平淡得近乎寡淡,但你总觉得他随时能一拳砸穿地面。
“三千年前我来过这扇门。”岳镇说。他的声音也不高,但你一听就知道这人说话从来不需要第二遍。“那时候门口只有一块石头,没有门。”
陆判看了岳镇一眼:“岳镇,你在地脉里扎根太久了。这扇门是后土娘娘开辟冥界时立的第一道界碑,后来被历代阎罗改建了七十三次。你三千年前看到的那块石头,是门的原型。”
岳镇沉默了一下:“……那石头现在还在吗?”
“在。嵌在门框最底层,你仔细看,能看见一道暗纹。那就是当年那块界碑的边缘。”
岳镇果然低头去看门框底部。然后他不说话了——但他的肩膀微微松动了一瞬。对岳镇来说,松动肩膀大约等同于别人拍桌子大笑。
岳镇身后站着一个老头。说是老头,但你看他的姿态又觉得他不太老——他腰板挺得笔直,手指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和铜锈。他的头发全白了,但双眼亮得惊人,此刻正眯着眼睛打量那扇石门,左手不自觉地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
“这门上的纹路——”磐石公开口了,声音像砂纸擦过木板,“是九层地脉叠加的结构。底层是玄武岩,中层是石灰岩过渡,上层是……咦?上层这层纹路,怎么跟老夫当年在昆仑山修的那座地基一模一样?”
周景山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修的哪座地基?”
“昆仑山第三峰的镇妖塔底座。那塔地下十丈全是这种纹路——一层压一层,最底下是防渗层,中间是应力分散层,最上面是能量导流层。”磐石公说着,已经伸手摸上了门框边缘的纹路,“造这扇门的人,要么跟老夫是同门,要么——是老夫的祖师爷。”
“你是谁的祖师爷还不好说呢。”一道中性的、听不出男女的声音从队伍中间飘出来,声音像是从一团光雾里发出的。那团光雾悬浮在离地三尺的高度,通体是温润的琥珀色,偶尔有细小的光点从内部浮起、旋落,像一罐被搅动的星尘。光雾没有固定的形状,但它始终保持着一个人头大小的核心区域,核心内部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灵枢的“声音”继续道:“镇妖塔是两千年前修的。这扇门最底层的石头是一亿两千万年前的。你喊它祖师爷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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