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扇石门的时候,周景山感觉像是走过了两层水。第一层是冷的,第二层也是冷的,但冷的质地不同。第一层像深秋的河水,第二层像埋了三尺深的积雪。当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冷意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在了肩膀上,不重,但你能感觉到它在。
眼前豁然开朗。
周景山在里世界待了一千年,见过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但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景象仍然让他停了一瞬。
那是一条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土路,路面是一种说不清颜色的灰——不是灰尘的灰,不是石头的灰,是所有颜色都被抽走了之后剩下的那种灰。路面上印着无数脚印,层层叠叠,深的浅的,大的小的,有些脚印还在向外渗着极淡的水汽,像是刚刚有人踩过。
路的两侧是荒野。荒得彻底。没有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片草。地面是平整的,但你总觉得那个平整是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层下面睡着,呼吸的时候把地面顶起来又压下去,细微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你的眼睛能到那种起伏。
路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关口。青黑色的巨石垒成,高约三丈,两侧各有石兽蹲伏。左侧的石兽形似虎而头生独角,右侧的石兽形似牛而身披鳞甲。两只石兽的眼睛都是空的,但空的地方看久了会让人觉得——不是它们没有眼睛,是你的眼睛看不到它们。
关口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牌匾,匾上两个大字。墨迹是湿的。
幽门。
陆判站在关口正下方,回过身来看着陆续走出雾气的众人。他手中的生死簿已经翻到了某一页,笔尖停在半空,像是在等什么。
鬼门关。陆判说,阴阳两界的分界。活人踏入此关,魂魄会与肉身产生轻微的剥离感——这就是你们刚才感受到的那股。不是地府有重力,是你们的魂魄在提醒自己:我离肉身远了一步。
磐石公揉着自己的肩膀,皱起眉头:老夫觉得膝盖有点发软。跟当年在昆仑山修完地基三天没歇一个样。
那是正常的。陆判说,你的肉身在说我想回去,你的魂魄在说再走一步看看。两股力在打架。等它们打完了,你就适应了。
打完了要多久?
有的人一息。有的人一辈子。
一辈子?磐石公瞪眼,那老夫岂不是要跪着走完整趟地府?
你最多半柱香。因为你修地基的时候身体已经被地脉磨过了。陆判合上生死簿,岳镇——你呢?
岳镇站在关口前,抬头看着那两块牌匾上湿漉漉的字迹。他沉默了片刻,说:没什么感觉。
陆判看了他一眼:你在地脉里扎根太久了。你的魂魄跟地脉绑在了一起——你现在走的是两条路。肉身在走鬼门关,魂魄在走地脉。所以你不觉得沉。
那我等会儿会不会走着走着魂魄就散了?
不会。你的魂魄比地脉还硬。
岳镇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的沉默里面没有刻意,天然就是那样。像是山。
最后从雾气中走出来的是许薇薇。她低着头,兜帽重新拉了起来,迈过那道雾气边界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门槛绊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正常。她低头看了看脚下——她踩过的那块地面上,留下了一枚暗紫色的脚印。那脚印在灰白色的路面上一动不动,颜色深得扎眼。
许薇薇的脚停住了。她低头看着那枚脚印,像是看着一块烙铁。
……它会消散的。她的声音从兜帽下面传出来,比刚才低了很多,我只是……还有一点残留。
陆判看了一眼那枚暗紫色脚印,没有多问。他只是抬笔在虚空中写了一行字——那行字悬在半空闪了一下,然后落在那枚脚印上,脚印的颜色迅速变淡,变成了普通的灰,混进了路面里。
本王替你压了一层封印。陆判说,往后你踩过的地方,不会留下痕迹。
许薇薇的兜帽下面传来极轻的一声:……谢谢。
小麟从周景山怀里钻出半个身子,眯着眼看了看那座关口,奶声奶气地哼了一声:啧啧。跟老夫上回来比——这门脸翻新了。以前牌匾上的字是刻的,现在是直接写的。后土娘娘的审美提高了不少。
那块匾是三百年前新换的。陆判说,上一块用了四千多年,风化得太厉害了。
四千多年?小麟咂了咂嘴,那老夫上回见它的时候它才用了一千多年。崭新崭新的。
周景山低头看了小麟一眼:你上回来是商周之际,距今三千多年。那块匾用了一千多年就换了——四千多年减去三千多年,中间差了一千年。那块匾是后土娘娘立冥界的时候挂上去的,到你看见它的时候已经用了一千多年。
小麟愣了一瞬。然后它眯着眼在周景山手心里算了一笔:所以老夫上回见那块匾的时候,它已经是了。老夫一直以为它是新挂的。
那是你眼神不好。
老夫那是——那是没仔细看!小麟的耳朵竖起来了,老夫上回来的时候急着赶路!谁有空看牌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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