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黄泉路·彼岸花(1 / 1)

五庄观的清晨来得比别处都迟。雾气从地脉裂缝里渗出来,缠在人参果树的枝桠间,每一片叶子都像裹了一层薄纱。露水从叶尖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叮,叮,叮。

小竹趴在正殿的廊下,面前摊着一张宣纸。笔洗里的水还是昨夜的,凉得刺骨。她蘸了蘸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陈守拙从偏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小米粥,熬了一夜,面上凝着一层米油。他把粥碗放在廊柱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小竹面前的纸。纸上画着一条路,灰白色的,望不到尽头。路的两侧画了很多细小的点,密密麻麻的,像雨,又像沙。

这是哪?陈守拙问。

黄泉路。小竹的笔尖终于落下了,在路的一侧画了一朵花。花是红色的,很红,没有叶子,光秃秃的茎秆从灰土里钻出来,笔直地挺着。清风说,黄泉路上开满了这种花。叫彼岸花。花开的时候没有叶子,有叶子的时候不开花。花和叶,一辈子都见不着面。

陈守拙沉默了一会儿。清风说的?

嗯。他昨晚巡夜的时候,说地脉动了一下,看到了周景山他们进鬼门关的画面。他说周景山走得很稳,小麟趴在他肩膀上,挺精神的。地脉守望者跟在他们后面,一个都没落下。

陈守拙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但米油还在。周景山不会有事。他走了一千多年了,什么路都走过。

小竹的笔没有停。她又画了一朵彼岸花,又画了一朵,又画了一朵。花越来越多,像是要把整条黄泉路都铺满。她画得很认真,但画着画着,笔尖忽然停了。

陈叔,你说……那些花,会疼吗?

陈守拙没有回答。清风抱着一捆竹简从月亮门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小竹的画,脚步顿了一下。他放下竹简,走到廊下,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

你画得不对。清风说。

哪不对?

彼岸花的茎不是直的,是微弯的。弯向路的方向。花开的时候,花心朝着亡魂走的方向。它们不是随便长的,是在给他们送行。

小竹低头看着自己画的花,想了想,把已经画好的那几朵用淡墨涂掉了,重新蘸了笔。她画了一朵新的,茎弯着,花心朝着路的尽头。画完,她看着那朵花,忽然问了一句:清风,彼岸花为什么没有叶子?

清风正要回答,明月从月亮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句:清风哥,后山的地脉又动了!你快来看!清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朝小竹摆了摆手,转身跟明月走了。

小竹趴在廊下,看着自己画的那朵花。花是红的,茎是弯的,朝着的方向是空白的纸面。她不知道路尽头有什么。但她在画里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走在路的尽头,背挺得很直。

晨光从人参果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画面上,花的颜色好像更红了。

黄泉路比周景山记忆中长了一截。

不是路变长了,是他这次走得慢。上一次来地府,是带着岳镇修补地脉裂隙,匆匆忙忙,三步并作两步,连路边的景致都没来得及看清。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来取轮回之力的,急不得,也急不来。他走在队伍最前面,坤元杖拄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杖尖每落一下,路面就微微亮一瞬,像石头被擦亮了。

小麟趴在他肩膀上,巴掌大的身子蜷成一小团,鳞片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它没有睡着,两只耳朵一抖一抖的,像在听什么。过了一会儿,它忽然开口了,奶声奶气的,但用词老气横秋:老夫上回来的时候,这条路上还没这么多灰。那时候骨头还露在外面,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现在骨头都碎了,踩上去没声了。地府也学会收拾了。

岳镇走在周景山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闻言没有抬头,只是用鞋底碾了一下路面。骨头没碎。是被压进去了。这条路走的人太多,骨头被踩进了土里,上面浮了一层灰。灰下面是夯土,夯土下面是骨头。骨头的纹路还在,踩上去能感觉到。

你感觉到了?磐石公跟在岳镇后面,眯着眼睛看着路面,老夫怎么感觉不到?

你的脚底不够敏感。灵枢的光雾从队伍中段飘上来,琥珀色的光芒贴着地面扫了一下,地脉的震动在骨头层里有折射,频率比夯土层高零点三个单位。你穿着布鞋,感觉不到。岳镇是赤脚。

磐石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穿着鞋。老夫又不用脚感知地面。老夫用手。手比脚准。他蹲下来,把掌心按在路面上。片刻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下面确实是骨头。不过不是人的骨头,是……马的?不对,是牛的。祭祀用的牺牲。路底下铺的是祭牲的骨头。

陆判走在队伍中段,闻言回头看了一眼磐石公。你倒是识货。黄泉路初建的时候,用的确实是祭牲的骨头。后来走的人多了,骨头不够用,才掺了人的。商周时期的人殉,埋下去的时候还是完整的,走几百年就碎了。碎了就和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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