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八殿·都市王·大热恼地狱(1 / 1)

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十一片叶子冒出来了。叶面嫩绿,边缘带着细密的绒毛,像是还没想好要怎么长。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黑糖酥,放在廊下的石阶上,在小竹身边蹲下。

“第八殿今天怕是又要乱一阵了。”清风说。

小竹没有回头:“第八殿怎么了?”

“都市王那边来消息说,大热恼地狱有人暴动。一群不孝的恶魂趁地府裂缝松动,从第三层翻出来,冲到殿前闹事。说要‘重审’。”清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都市王当时正在吃糖,被人打断了,脸色不太好看。”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后来呢?”

清风说:“后来他把那碟糖收起来了。然后他让人去查那些闹事的恶魂的卷宗,查了不到半个时辰,查出一个带头的是假报年份的——他本来应该还在服刑,但他篡改了生死簿上的记录。都市王把那份篡改记录摊在桌上,又摊了一碟新的黑糖酥,慢慢吃完了一颗,然后才开口说话。”

小竹转过头:“他说什么了?”

清风想了想:“他说——‘你们有谁觉得日子不好过的,本王可以送你们去第九层待一待。第九层比第三层热。’”他顿了一下,“然后那些恶魂就安静了。”

小竹站起来,走回廊下铺开一张新纸。她画了一座殿,殿中央放着一张案桌,桌上摊着卷宗和一碟黑糖酥。案桌后面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块糖,正要往嘴里送。旁边站着一群灰扑扑的人影,低着头,像是刚被骂完。她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第八殿·都市王。他吃糖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

第八殿的门不大,但很规整。门框是青石做的,边角切割得整整齐齐。门扇没有漆,露出木头的本色,但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门楣上方没有匾额,只有一行小字,用隶书刻的——“第八殿·都市王·黄中庸”。

周景山推开门的时候,殿内的光线比他想象的亮一些。是一种冷白色的光,像是阴天正午透过云层落下来的那种光,不刺眼,但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大殿正中央有一张案桌,做工精细,桌面上没有一丝划痕。案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官袍,袖口收得很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他的头发乌黑,在脑后扎成一个极紧的发髻,没有一丝乱发。他的脸很瘦,下颌收得紧,嘴唇薄,抿着的时候几乎没有弧度。他的眼睛不大,但瞳孔极黑,看人的时候目光平直,像是一把尺子量过。他的左手按着一本案卷的边角,右手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的嘴里含着一颗糖,左边腮帮子微微鼓起。

都市王。黄中庸。

案桌的旁边,放着一个粗陶碟子,碟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黑糖酥,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面上走完了最后一行字。然后他把笔搁下,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抬起头来。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偏快,“本王知道你们的事。轮回之力在第十殿,转轮王手里。但你们得过十殿。本王这里是第八殿。”他顿了一下,把嘴里那颗糖含化了,腮帮子的鼓包平了下去,“大热恼地狱。管的是不孝、溺婴、欺凌弱小。在第八殿,没有‘差不多’。”

他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大殿侧面的墙壁前。墙壁是空的,没有悬挂任何东西。他伸手在墙壁中间某处按了一下,那面墙无声地向内退去,露出一间暗室。暗室里没有灯,但能看到墙面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东西——人偶。泥塑的,木雕的,石凿的,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有的穿着官服,有的穿着百姓衣裳,有的手里拿着兵器,有的手里拿着农具。每一个人偶都做得很精细,眉眼传神,衣纹清晰,像是照着真人捏出来的。整面墙从上到下塞得满满当当,没有空隙。

都市王站在暗室门口,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些摆满人偶的墙面:“本王批卷宗累了,就进来看看。这是本王的习惯。”他没有多做解释,又重新按了一下墙壁,暗室的门合拢了,墙面恢复了平整。他转身走回案桌后面坐下,拿起第二颗黑糖酥,剥开,放进嘴里,含住。

他含着糖开口的时候,声音含混了一点:“你们来得正好。今天有一桩案子,本王批不了。你们替本王断。断了,本王给轮回之力。”他把案桌上那本案卷拿起来,翻开,念道:“甲告乙,说乙抛弃了自己的母亲。乙说他没有抛弃,他母亲是自愿住到庙里去的。母亲已死,没有旁证。甲是邻居。乙是儿子。本王查了三年,没有查到乙虐待母亲的证据。但乙的母亲死后第三天,乙去她住的屋子里翻了一遍,翻出了一只木匣子,里面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是写给他的,没写完。”他把案卷放下,推到案桌边缘,“你们断。”

沈巍走上前,拿起那本案卷,翻到附页部分,读了一页,合上:“乙的母亲把信藏在木匣子底下,信封没有封口。信是写给她儿子的,内容只有半页纸,写到一半就停了。她写的是——‘儿,你小时候发烧,娘背着你走了十五里路去镇上找大夫。你那时候说——娘,等我长大了,我也背你。’”沈巍顿了一下,“信到这里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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