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二十二片叶子冒出来了,同时那朵花苞也比昨天大了一圈,颜色从蓝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之后晾干的。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第九层油锅地狱直属五官王管辖。”清风说。
小竹没有回头:“五官王不是管孽镜地狱吗?”
“孽镜地狱是五官王管的,油锅地狱也是。”清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老头算账算得清”的语气,“五官王管合大地狱,也管孽镜地狱和油锅地狱。他说过——‘骗了钱的人,和死不认账的人,是同一批人。只是时间先后的问题。’”他顿了一下,“油锅地狱里关的是那些盗贼、欺善、诈取财物的人。活着的时候贪得无厌,死了之后被扔进滚烫的油锅里,反复炸煎。油锅的大小,等于他们生前贪墨的财物的总量。锅底翻涌的不是油,是他们搜刮来的金银铜钱。每炸一遍,他们被迫数清自己贪了多少——一锭金子等于多少条人命,一斛珍珠等于多少亩良田。数不完的,就在油锅里继续数。”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里面有多少人?”
清风说:“油锅地狱不止一层。九层油锅地狱叠压在一起,每一层都有四百多口锅。受刑者总数超过四万人。他们活着的时候用不同的方式骗钱——有开当铺的,有卖假药的,有放高利贷的,有做假账的。到了油锅地狱,每一口锅的油温都不一样——骗的钱越多,油温越高。最热的那口锅,就是石崇的。他的油锅温度接近地底熔岩。他数了一千七百年了,还没数完。”
小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支笔:“那他们会一直数下去吗?”清风说:“会。直到他们把数清楚为止。有些人会数清楚的。有些人不会。”清风站起来,“五官王今天应该已经到了。他站在油锅地狱的入口处,手里握着一本账本。他每年都来,每年都翻一遍那些人的账。他翻得很慢,像是在核对什么。他核对完了,把账本合上,说一句——‘还差多少,自己数。’然后他就走了。不多说一个字。”
小竹铺开一张新纸,画了一口巨大的油锅,锅里的油翻滚着,泛着暗金色的泡沫。一个人影被扔进油锅里,身体在沸油中翻滚。油锅旁边还有无数口更小的锅,密密麻麻的,每一口锅里都有人在沉浮。锅与锅之间的过道上站着一排穿暗红色短打的罗刹,手里握着长柄铁叉,用来翻动油锅中的受刑者。几个小鬼蹲在锅底侧面,怀里抱着长柄铜勺,负责把浮在油面上的碎屑捞走。更远处,还有无数口油锅延伸出去,望不到尽头。入口处站着一个穿深青色官袍的人影,瘦高,手里握着一本账本,没有翻开,只是握着。她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油锅地狱。贪了多少,就要在油锅里待多久。五官王站在入口处,他每年都来翻账本。他翻完就走,不说别的。”
冰山地狱的石阶继续向下。空气的温度从冰冷转为了滚热,不是逐渐变暖,是一步跨过了一道无形的界线。那种感觉像是从冰窖直接走进了一座被日头暴晒了一整天的铁皮棚子里,热气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但没有出口。墙壁的颜色从青灰色变成了深褐色,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油膜,手指按上去的时候会留下一道清晰的指印,指印边缘慢慢被油膜填平。越往下走,那股油腥味越浓,掺杂着焦糊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反复煎炸过太多次,连油本身都开始焦了。石阶表面也变得潮湿起来,不是水,是一层极薄的热油,在石面上滑动,带着一种黏腻的阻力。走的时候鞋底会发出轻微的黏滞声响,像是踩在一层还没完全干透的蜡上。
陆判走在前面,袖口收紧了,他每一步都抬得比平时高,避免鞋底黏在石阶上:“第九层,油锅地狱。直属五官王管辖。五官王已经到了。他站在入口处的铁架旁边,手里握着一本账本。他每年都来,每年都翻一遍。他翻完就走,不说一句话。”他顿了一下,“五官王说油锅地狱的账本上,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命。他翻得很慢,因为他在数那些命。他数了一千三百年了,还没数完。”
周景山推开了铁门。一股热浪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浓重的油脂气味,混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反复煎炸过太多次,连油本身都开始焦了。铁门后的景象比前面几层都要震撼——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被油烟熏成了深褐色,表面凝着一层厚厚的老油垢。四百多口铁锅排列在铁架上,每一口都有半人深,边缘的铁皮被火烧得发红。油锅里的油在翻滚着,发出沉闷的咕嘟声,从锅底深处涌上来,翻到表面,然后又被新的热油推回去,像是一锅永远煮不烂的粥。
那些油锅里浮着人。有的只剩半截身子浮在油面上,有的被炸得浑身焦黑,有的还在挣扎着想要爬出锅沿,但油太滑,指尖刚攀上铁沿就滑了下去。油锅与油锅之间的过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过道的地面上有一层暗金色的油渍,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和地面之间会发出一声极轻的黏腻声响,像是剥开一张贴了很久的旧膏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甜腻味道,说不清是油脂焦了,还是肉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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