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牛坑地狱·万蹄踏骨(1 / 1)

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二十三片叶子冒出来了,同时那朵花苞又大了一圈。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第十层牛坑地狱直属卞城王管辖。”清风说。

小竹没有回头:“卞城王不是管铁树地狱吗?”

“铁树地狱归他管,牛坑地狱也归他管。”清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武将管得宽”的语气,“卞城王说,手足相残和虐杀生灵,是同一颗心长出来的两种东西。他活着的时候打过仗,见过人怎么杀人,也见过人怎么杀牲口。他分得清两者的区别,但他分不清哪个更让一个魂散得更快。”他顿了一下,“牛坑地狱里关的是那些虐待动物、虐杀生灵的人。活着的时候以虐杀为乐,死了之后被关进牛坑里,铁牛奔踏,反复踩碾。铁牛的身上刻着他们虐杀过的每一个生灵的名字。被踩踏的时候,那些名字会从牛身脱落,飘在空中围着他旋转,齐声念道——‘你杀我时,我疼不疼?’”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里面有多少人?”

清风说:“牛坑地狱很大。不止一个坑。九层牛坑叠压在一起,每一层都有上万头铁牛奔踏。受刑者总数超过十万人。他们活着的时候用不同的方式虐杀生灵——有用刀割的,有用火烧的,有用箭射的,有活剥皮的。到了牛坑地狱,他们被踩的时长和力度都和他们虐杀过的生灵数量对应。杀得越多,踩得越久。”他顿了一下,“牛坑地狱有三个最有名的人。”

小竹没有回头:“哪三个?”

清风说:“朱粲,隋末的军阀,他吃人。他被人踩了一千四百年了,铁牛身上刻着他吃过的每一个人的名字。他每次被踩都捂住耳朵喊‘别念了’,但名字念了一千四百年还在念。还有高洋,北齐的文宣帝,以虐杀动物为乐,亲手勒死老虎、活剥熊皮、箭射百鹿。铁牛的眼中映着他当年虐杀过的动物的最后一幕。他被踩碎的时候听到虎啸、熊吼、鹿鸣,崩溃大哭。还有完颜亮,金国的废帝,一次狩猎杀了上万头动物,被万牛踩踏,每次被踩碎前都看到一头母鹿被他一箭射穿喉咙,临死前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鹿。他每次想起那个画面都会惨叫一声,然后被踩碎。明天再踩一次。”他顿了一下,“卞城王今天应该已经到了。他站在牛坑边缘,手里握着一把铁锤。他不打牛,也不打人。他站在那里看。他每年都来,每年都站着看一天。他不说话,只是看。”

小竹铺开一张新纸,画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铺满了黑色的泥土,泥土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蹄印。一群铁牛在坑底狂奔,牛角上挂着暗红色的布条。一个人影被铁牛踩在脚下,身体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坑边站着一个穿深褐色短打的人影,肩膀很宽,背挺得很直,手里握着一把铁锤。她想了想,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牛坑地狱。你踩过多少生灵,就会被踩多少次。卞城王站在坑边,他每年都来看一天。他看着那些被踩碎又长好的人。”

油锅地狱的石阶继续向下。墙壁上的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了灰黑色,表面不再光滑,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空气里不再有油脂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气味——像是牲畜棚里混着铁锈和草料发酵后的味道,不浓,但一直散不掉。越往下走,地面上的痕迹越密——不是鞋印,是蹄印。牛蹄印、马蹄印、鹿蹄印、虎爪印,一层叠一层,踩得深的地方已经嵌进了石头里。那些蹄印深浅不一,有的印痕很深,像是什么东西被踩进土里又被拔出来了;有的印痕极浅,像是轻轻碰了一下就走了。周景山蹲下来,用指尖触了一下最深的那道蹄印——那道印痕边缘的土是黑色的,碾开来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已经被压实了。

陆判走在前面,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第十层,牛坑地狱。直属卞城王管辖。卞城王已经到了。他站在牛坑边缘,手里握着一把铁锤。他每年都来,每年都站一天。他手里那把铁锤,是他活着的时候用的。他打过很多仗,用那把铁锤敲碎过很多敌人的头盔。他到了地府之后,每年都带着它来牛坑。他不打牛,不打人,只是站在那里。他把铁锤握在手里,像是一个还在准备战斗的人,但没有目标可以挥出去。”他顿了一下,“卞城王说,有些罪,他不想用眼睛看。但他每年都来看。”

周景山推开了铁门。一股浓烈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牲畜棚、铁锈、汗味、血腥,混在一起,经过漫长岁月的发酵,已经分不出哪一种是动物的哪一种更重了。铁门后的空间比前面几层都要开阔,像一个巨大的露天斗兽场,穹顶极高,看不到顶,只有灰蒙蒙的光从顶部漏下来,照在坑底。整个空间是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壁陡峭,边缘立着一圈铁栅栏。坑底铺着一层黑褐色的泥土,泥土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蹄印。数千头铁牛在坑底狂奔,体型比真牛大出一倍,铁铸的身躯泛着暗光,蹄子落地的时候会发出沉重的闷响,每一次踏下都带着震动,整个坑底都笼罩在一片低沉的轰鸣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