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三十一片叶子冒出来了,那朵花已经完全绽开。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第十八层刀锯地狱直属转轮王管辖。”清风说。
小竹没有回头:“转轮王不是管冰山地狱吗?”
“冰山地狱归他管,刀锯地狱也归他管。”清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轮回操盘手掌管终点”的语气,“转轮王说,偷工减料的人,不只是省了自己的力气,是省了别人的命。他管冰山地狱,因为背叛是把心冻住;他管刀锯地狱,因为偷工减料是把别人的命也省掉了。”他顿了一下,“刀锯地狱里关的是那些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害人性命的人。活着的时候把质量当儿戏,死了之后被倒吊在铁架上,巨锯从头顶缓缓切入,一分为二,复原再锯。锯的速度,和他们偷工减料的程度对应。偷得越多,锯得越慢——因为要让他们在每一寸被锯开的时候,都想起自己省下的那一道工序。”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里面有多少人?”
清风说:“刀锯地狱九层叠压,每一层都有数千把刀锯同时运作。受刑者总数超过三万人。他们活着的时候用不同的方式偷工减料——有建桥少放钢筋的,有修堤少垒石头的,有造宫殿换木料的,有印钱币减分量的。到了刀锯地狱,他们被锯的次数和时间都和他们省下的工序对应。省得越多,锯得越久。”他顿了一下,“刀锯地狱有三个最有名的人。”
小竹没有回头:“哪三个?”
清风说:“赵高,秦朝的宦官,篡改遗诏,偷工减料‘治国’——把秦朝的栋梁换成了朽木。他被倒吊在铁架上,巨锯从头顶切入,每锯一寸看到秦朝灭亡加速。他喊:‘我没想让它亡这么快!’锯声回他:‘你偷工减料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房子会塌。’还有梁冀,东汉的跋扈将军,专权乱政、卖官鬻爵——偷工减料‘朝纲’。他被锯的时候看到东汉朝廷被他搅得乌烟瘴气——两千石的官位明码标价、忠良被贬、百姓流离失所。还有杨素,隋朝的权臣,在皇位继承上偷工减料‘国本’——暗助杨广上位。他被锯的时候看到杨广登基后的暴政——大兴土木、征伐无度、民不聊生。”
他顿了一下:“转轮王今天应该已经到了。他站在刀锯地狱的入口处,手里拿着一把锉刀。他每年都来,每年都锉一下刀锯的刃口。他说,刀锯钝了,锯得慢。慢了,他们就想得起自己省掉了什么。他每年都来锉一刀。”
小竹铺开一张新纸,画了一把巨大的刀锯从穹顶垂下来,锯刃嵌入一个人的头顶,缓慢地向下切割,一分为二,然后复原再锯。锯的旁边站着一个穿灰白色长袍的人影,手里握着一把极小的锉刀,正在打磨锯刃的边缘。她想了想,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刀锯地狱。偷工减料的人,最后会被自己省掉的那一刀锯开。转轮王站在锯旁,他每年都来锉一刀。”
石磨地狱的石阶继续向下。墙壁的颜色从深灰色变成了铁灰色,表面像被打磨过的金属一样光滑。空气中有一层持续不断的、极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无数把刀锯在同时运作,声音不大,但一直穿透到骨头里。越往下走,那种嗡鸣声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切割着什么。石阶表面的触感也在变化——不再是石头,而是像踩在一层被反复打磨过的金属上,光滑而坚硬。周景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避免滑倒。
陆判走在前面,声音被嗡鸣声压得有些发闷:“第十八层,刀锯地狱。直属转轮王管辖。转轮王已经到了。他站在入口处,手里拿着一把锉刀。他每年都来,每年都锉一下刀锯的刃口。”他顿了一下,“转轮王说,刀锯钝了,锯得慢。慢了,他们就想得起自己省掉了什么。他每年都来锉一刀。他已经锉了一千多年了。他说他还会一直锉下去。”
周景山推开了铁门。门后是一个极其深邃的空间,穹顶极高,高到看不到顶。从穹顶垂下来数千把巨大的刀锯,每一把都有两人高,锯齿边缘锋利得反光。那些刀锯不是悬停不动的——它们在缓慢地上下移动,每一把都嵌在一根受刑者的身体里。受刑者被倒吊在铁架上,头朝下,刀锯从他们的头顶正中切入,缓慢地向下切割,把整个人一分为二,锯到底部之后再缓慢地收回去,然后身体复原,再重新锯一次。
数千把刀锯同时运作着,上上下下,切割声连绵不绝。锯刃切入骨头的时候发出极细的声响,像是铁屑和骨粉混合在一起被碾碎的声音。那些受刑者被锯开的时候,有的在喊,有的在沉默,有的在数着什么。整个空间被刀锯的移动声填满,像是一座永远在施工的工厂。
夜叉们穿着深褐色的长袍,站在刀锯旁边的铁架上,手里握着铁链,控制着刀锯的移动速度和深度。罗刹蹲在刀锯的底部,怀里抱着铁钳,负责调整受刑者在锯过程中的位置。小鬼们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布袋,把从锯面上掉落的碎屑收集起来。锯刃切入受刑者的身体时,他们被一分为二,锯刃继续向下,直到完全锯开,然后缓慢收回,铁架上的受刑者身体重新聚合,再被固定住,等待下一次切割。这个过程很慢,每一刀都要锯很久——因为偷工减料的人做的事情,通常是缓慢作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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