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山门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露水从人参果树的叶尖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门。
小竹站在山门内侧,手里攥着那幅画了一路的画。纸卷被她的手汗浸得微微发软,边角卷起来了,她没有抚平。清风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山门外那条延伸向远方的路。那条路上没有人,但他们知道有人正在回来。
晨雾里先出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像是走了一整条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可以歇一歇的地方。第一个走出雾气的,是周景山。他的坤元杖柱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像是替整支队伍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鞋底上的土。他抬头看了一眼五庄观的山门,又看了一眼门内站着的小竹和清风,然后迈过了门槛。他跨过门槛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侧过身,让身后的人一个一个进来。
地脉守望者全员跟在后面。岳镇、磐石公、灵枢、尘封卷、青帝使、星砂——一个一个跨过门槛,一个一个在跨过之后停了一步,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沈巍、聂小倩、宋焘跟在后面。聂小倩跨过门槛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她没有低头看,只是多站了半息,然后继续走了。许薇薇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她的脚步比之前更稳了一些。她跨过五庄观山门的时候,没有停,没有顿。她的肩膀是平的,她走路的姿势像是换了一副骨架,挺直了许多,不再塌着了。
小竹看着她跨过门槛,看着她跟在队伍里走向正殿的方向,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山门内侧看着。她在纸上画了一路,画了十八层地狱,画了五方鬼帝,画了酆都大帝、东岳大帝、地藏菩萨、后土娘娘。她画了很多人,但她在画上从来没有画过许薇薇的脸——只画过她的背影。现在她看到那个背影,比她画的更直一些。她收回了目光,把画纸卷紧,贴住胸口,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给那幅画封边。
清风走在她身边,一起走向正殿的方向,开口说了一句:“你画完了。”小竹说:“没有。我还没画五庄观。”清风说:“那等他们走了再画。”小竹说:“他们已经走了很久了。现在他们回来了。”
乾坤殿的门大开着。镇元子站在殿门内侧,拂尘搭在臂弯里,穿着一件新的道袍,袖口和领口都收得很整齐。他身后,殿内的光比外面更亮一些,像是有人提前把灯都点上了。正殿内已经有人了。钱彬坐在左侧,面前摊着一卷写满笔记的卷宗,手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周景山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又落回他怀里那只布袋上:“……你走完地府了。”他开口的第一句不是“你回来了”,是你走完了。
周景山站在正殿中央:“走完了。十殿阎罗,五方鬼帝,酆都大帝,东岳大帝,地藏菩萨,后土娘娘。全部走完了。”孙清婉从右侧站起来。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衣,长发散着没有束。她解下蒙眼的丝带,银白色的预知之眼看了周景山一眼,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只布袋上:“轮回之力,已经完整了。”她的目光移到他肩头沉睡的小麟身上:“它透支了,但没死。它在养。”周景山把小麟从肩上轻轻取下来,放在孙清婉手里。孙清婉接过小麟,没有问它怎么了,她低头看着它,手指拂过它的鳞甲:“它会醒的。”她把小麟拢进袖中,退回了右侧的座位。
钱彬合上卷宗,站起来,走到正殿中央:“我们现在有什么?”周景山从怀里取出那只布袋——灰色的,边角磨得发亮,布袋表面浮现着一层极浅的金色纹路。他把它放在正殿中央的案桌上。布袋落桌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钱彬走过去,伸手按在布袋上。他的木系灵力渗入布袋表面,片刻后他收回手:“完整了。十殿阎罗的碎片,五方鬼帝的祝福,酆都大帝和东岳大帝的印记,地藏菩萨的愿力,后土娘娘的合拢——全部在里面。”镇元子走到案桌旁边,拂尘一摆:“那就开始吧。”
镇元子的手按在布袋上方,一股极淡的、像是刚翻过土的温热气息从布袋表面升起来。布袋表面的金色纹路开始沿着布面蔓延,在布袋口处汇聚成一个细小的旋涡。一缕金色的光从旋涡中升起,很细,像是从大地深处抽出来的第一缕温度。光在布袋上方凝成一团,然后在空气中缓缓展开——不是爆炸式的扩散,是“生长”式的铺展。像是一棵树正在被倒放着生长,先是主干,然后是枝干,然后是一片一片的叶子,每一片叶子上都浮现出一段记忆碎片。秦广王的审定之力、楚江王的决断之力、宋帝王的坦诚之力、五官王的契约之力、包拯的铁面之力、卞城王的孝悌之力、泰山王的战意之力、都市王的仁心之力、平等王的忠义之力、转轮王的轮回之力核心。十缕光丝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正在编织的网,每一缕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不是混乱的,是有序的,像是被一根极细的线牵着,按着早就画好的图纸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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