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真走出五方五老的山体之后,沿着通道继续往前走。通道在不知不觉中又变了一个模样——岩石的粗粝感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温润的、像是被反复抚摸过的石面,颜色也从深灰变成了浅米色。空气里多了一股极淡的气息,说不清是檀香还是药香,像是被熬了很久之后余留下来的余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四道颜色的痕迹依然安静地贴着皮肤,没有发热,只是在那里。
五庄观后院,陈守拙端着茶碗站在石壁前面,看到赵真真走出山体之后沿着那条浅米色的通道前行。他把茶碗放下:“她往三清境走了。”清风蹲在旁边:“三清境……那是最后一层了。”陈守拙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太上老君那一关,她过得去。”清风:“那林小眠呢?”陈守拙沉默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石壁一眼——石壁的角落里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跟在赵真真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他也会过得去的。但得先听到一句话。”
通道走到底的时候,赵真真面前出现了一座门。门是木质的,深褐色,表面没有被漆过,能看到清晰的木纹。门框上方没有挂金属牌,只有一条被风吹旧了的浅色布幡,布幅上写着四个字:“太清宫”。字迹很随意,像是被随手写上去的,收笔处墨迹略淡,像是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尖已经快要干了。
赵真真站在门口,听到门缝里传出来的不是说话声——是吵架声。
“……你那个丹的火候全乱了!”一个声音说。另一个声音反驳:“你上周那份‘丹方修订建议’也是这么写的。你看看你自己写的。”第三个声音加入:“你那堆柴火是烘干过的桃木,桃木烧出的火是温的,你炼的是铁,温火怎么炼?”第四个声音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上周的修订建议里,你自己加了一行注释,那行注释跟柴火种类没有关系。”第五个声音从房间深处传出来:“桃木不是问题。问题是炉膛底部没有清理干净,余烬太厚导致热量传导不均匀。”第六个声音:“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清理?”第七个:“本座上周就写了备忘录,在炉膛旁边贴着了。”第八个:“贴太低了,弯腰才能看到。”第九个:“那你就弯腰看。你又不是直不了腰。”第十个:“本座的腰昨天闪了一下。”第十一个:“你闪腰是因为你昨天蹲着看蚂蚁看太久。”第十二个:“本座是在观察地气的流动方向。”第十三个:“地气不在地上,地气在地底下。”第十四个:“那你看蚂蚁有什么用?”第十五个:“蚂蚁能预知天气变化。”第十六个:“那你知道今天下午会不会下雨?”第十七个:“今天下午不会下雨。”第十八个:“你怎么知道?”第十七个:“本座刚去屋顶看了。”第十八个:“……你在屋顶上看完回来就告诉本座?”第十七个:“本座回来的时候你在看蚂蚁。”第十八个:“本座没有在看蚂蚁。”第十七个:“那你在看什么?”第十八个:“本座在看炉火。”第十七个:“炉火有什么好看的?”第十八个:“炉火在烧。”第十七个:“……好吧。”
赵真真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把十八个声音轮流听了一遍,中间还穿插着敲打、倒水、翻书等动作,然后才伸手推门。门轴无声地旋开了,她往里跨了一步,站在门槛内侧。屋子里比她想象的充实——深色木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排满了陶罐、玉瓶、竹筒、铜匣和铁盒,几乎没有空位。屋中央立着一座三足炉,炉膛里的火焰正在均匀地燃烧。炉子周围或站或坐或蹲着十几个老头。他们穿着相似的浅灰色或深褐色长袍,但每人细节不同——有人袖口卷着,有人衣领竖着,有人头上别着一根木簪,有人腰间挂着不同的配饰。他们的年龄看起来都差不多,老到看不出具体年纪,但面部特征各有侧重:有人眉骨更高,有人下颌更方,有人眼皮更垂,有人颧骨更宽。
赵真真站在门口,小星蹲在她脚边,耳朵来回转动,像是在追踪十八个不同方向的声音。一个穿深褐色短袍的老者从她面前快步经过,怀里捧着一只还在冒烟的陶罐。他经过时说了一句:“让一下让一下!这炉丹刚要成,不能再等了!”然后他蹲到墙角放下陶罐,用一块湿布盖住罐口,回头朝炉火那边喊:“你这温度不对!说了慢火慢火!”炉火那边的声音传回来:“那不是你的丹!”褐袍老者:“不是我的丹你放到我架子上干嘛?!”炉火那边沉默了两息:“……本座放错了。”褐袍老者:“你放错了你就说放错了!你偏要说‘不是你的丹’!”炉火那边:“本座刚才就是在说‘放错了’。”褐袍老者:“你什么时候说的?”炉火那边:“……刚才。”褐袍老者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陶罐,又看了看炉火那边的方向,然后蹲在墙角不说话了。
赵真真又往里走了几步,经过一张矮桌。桌面上摊着一幅展开的卷轴,卷轴旁边蹲着一个老者,正用手指在卷面上缓慢划动,像是在描画一个图案。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侧着头看他划,手里端着一杯茶。蹲着那个说:“你画的这条线偏了。”站着那个说:“本座还没画完。”蹲着那个说:“你画到一半偏了,后面就更偏了。”站着那个:“那你来画。”蹲着那个把手指从卷面上抬起来,换另一只手重新落笔:“你看,这样才对。”站着那个喝了一口茶:“嗯。”蹲着那个:“本座画完了。”站着那个:“本座看完你的画,还得重新画一遍。”蹲着那个:“为什么?”站着那个:“因为你的线条太粗了。”蹲着那个:“……”站着那个放下茶杯:“你自己看看,粗了这么多。”蹲着那个低头看了一会儿:“……确实是粗了。”站着那个又端起茶杯:“那你重新画。”蹲着那个沉默了一会儿:“本座去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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