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龙战
「太子,你疯了?」
刘彻震怖了。
绝对的中央集权,已经让太子忘乎所以,甚至忘记了大汉的立国之本。
「高帝十二年三月诏」
「吾立为天子,帝有天下,十二年于今矣。
与天下之豪士贤大夫共定天下,同安辑之「。
太祖高皇帝在立国之初,便确立了坐天下的原则,「其有功者上致之王,次为列侯,下乃食邑「。
「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和「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
一改周秦传统的「家天下」,转变为「共天下」,承认了功臣集团、贤大夫对天下的共有权。
现在,太子竟然要进行彻底的变革!
之前上林苑中就有风声传出,太子意欲让士民入野施化,刘彻和大多数朝臣一样,一笑而过,认为根本不可能。
但当刘彻听到太子想要解除功臣集团世袭制度时,忽然意识到,那不是空穴来风。
太子是真的要打破功臣集团、贤大夫对权力、知识的代代相传!
打破太祖高皇帝对功臣集团、贤大夫的承诺!
这是不孝!
这是不义!
不对?
是我不孝?
是我不义?
刘彻猛地反应过来,这就是太子为他挖下的大坑,不,是深渊。
因为没有仁恕之心,所以他在元狩二年,逼迫中山王刘胜和十列侯一同在刑场自戕,被太子宫联合两朝朝臣放逐。
而今,太子要让他行不孝不义之事,悍然违背太祖高皇帝祖训,对功臣集团、贤大夫们发动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冲击,让盟约之中的「国以永存,施及苗裔」,成为一句彻头彻尾的空话。
然后,太子才会以此为由,将他这个大汉太上皇帝「放逐」到伊列。
史书常以「四德」衡人,谓之以「忠孝仁义」,很久之前,他就把「仁」给丢了,如今,太子还要他把「孝、义」给丢了,就剩下个「忠」,作为以前的大汉皇帝,当今大汉太上皇帝,他忠于谁啊?
「父皇,别激动嘛。」
「我激动了吗?」
刘彻眼神都要冒火了。
刘据望著他,给予了回答,「父皇要忠于的,是祖宗的江山社稷,是天下的黎庶万民「」
。
「江山社稷在哪呢?」
「黎庶万民又在哪呢?」
「我已是太上皇帝,一举一动,都在你的眼线之下,未央宫待不了,长乐宫不能待,要到这所谓的避暑山庄来,太子,你扪心自问,这是行宫,还是牢笼?」
「你要天下臣民看到你的孝道,你对我,对你母亲,礼尊隆养」,但你难道就不担心,今世、后世之人,会识破你的控制术法?看破你这个圣主贤君表率的实质?」
「你要立孝道的牌坊,却要我大不孝,太子,你累不累,你假不假啊?」
刘彻再无顾忌道。
大汉所有的新政,在变革时遭受攻讦的,始终是其他人,公孙弘、张汤、卫青————而太子,从来都是在施恩天下臣民时才会出现,被歌颂,被赞扬。
以至于今日,天下臣民歌颂太子、赞扬太子的声音不够大、不够热烈,都会被认为是罪孽。
是天下公认的仁恕之君。
但是,太子仁恕吗?
替太子背下大多数黑锅的公孙弘,熬干了心血,却被神药硬生生吊著命,拖延著下世的时间,死都不能死。
替太子干了大多黑活、脏活的张汤,在朝廷改制时,被强行荣休赋闲,身无一职,生不能好生。
人人都说,在他执政时期,施行了酷吏政治,又杀又逼,死了数以十万计、百万计的人,残暴至极。
谁又统计过太子当国、执政以后,杀死了多少人?逼死了多少人?
元功家族、官宦豪族、巨商大贾、游侠盗贼,哪个没有遭遇重创?哪个不是待宰羔羊?
绣衣使者、锦衣卫相继登场,特务政治笼罩整个大汉朝廷,动辄抄家诛族,三族、五族、九族,谁计其数!
「太子,你比我这个贪婪多欲的皇帝,要贪婪的,要多欲的,多得多!」
龙吼咆哮。
淹没在这昆明池的浪涛声中。
个人的声音,在盛世洪流中,太微不可闻了。
哪怕这盛世洪流是血染的颜色。
「江山社稷就在脚下。」
「黎庶万民就在心中。」
「是行宫,是牢笼,不在我怎么想,而在父皇怎么想。」
「礼尊隆养的真假,不在我怎么说,而在父皇怎么做。」
「知我罪者,其惟春秋,谓我罪者,其惟春秋。」
「我可以不要孝道,也可以不掩饰父子束甲相攻的事实,只是不知道,父皇愿不愿意向天下臣民昭彰自己穷奢极欲、穷兵武,以一人之心夺天下之心,无国无家,无臣无子的事实。」
「从父皇说出子不类父」那句话为始,我就没有想立孝道的牌坊,我的大汉,不讲究愚孝,父不慈,子可奔走他乡,君不正,臣可投他国。」
「我从没有让臣民对我歌颂、对我赞扬,我更没有因臣民对我异议、对我怀疑,大起狱事,从我当国执政以来,不论是太子时,或是今皇帝事,无一臣民为此获罪。」
「我所得到的歌颂、赞扬,大多来自臣民的真心,亦有部分臣民被裹挟,违心而发,可是,不容于他们的,不是我,而是其他不容于他们的百姓,我都不相信我会永远做出正确的决策,但拥护我的臣民却无比相信。」
「所以,我脚踩著祖宗为我拼杀、博弈的江山社稷,心怀著天下对我热爱、拥戴的黎民百姓,一往无前的往前走。」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花团锦簇,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迎来灯彩佳话,我只知道,我这一路走来,披荆斩棘。」
「谁挡我的路,我便要杀谁,我不在乎有多少人挡路,更不在乎要杀多少人,大不了,推倒重来。」
逐字逐句。
刘据一一回答。
平静而又坚定,却充满了不可反驳的意味。
「贪婪如何?多欲又如何?」
「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与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