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私计(1 / 1)

第417章私计

明月照水,水映明月。

上林苑,昆明湖畔。

父子交锋。

刘彻大败。

刘据绝对的中央集权,不是违背太祖高皇帝与功臣集团、贤大夫的「共天下」之约,复兴周秦的「家天下」,相反,是为了实现真正的「共天下」。

这样的气魄,显然要比他,比太祖高皇帝大的多,大的多得多。

刘彻不愿意承认输了,更不愿意接受太子的安排,只能以沉默对抗。

刘据望著叛逆的父皇,没有盛气凌人,一如既往地平静,「我想问父皇几个问题,父皇愿意回答便回,不愿意回答便不回。」

「太祖高皇帝为何要与功臣集团、与贤大夫约?」

问题并不连续,刘据留出了充分的时间,让刘彻进行思考。

共天下,当然不是出自太祖高皇帝本意,更多的是没有其他办法。

秦末汉初处于「后战国时代「,社会主流意识倾向于王国并立而非「大一统的帝国模式「。

从秦二世元年到高帝五年,真正体现「农民起义「性质的只有陈胜称王的半年,此后主要是山东六国旧贵族与秦王朝统治阶级的较量。

而楚汉战争本质,是统治阶级内部争夺天下控制权的内战,太祖高皇帝必须获得统治阶级内部大多数人的支持。

这既是时代的特殊性,也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所以,太祖高皇帝分封韩信、彭越、英布等七位异姓王,是「以舍换控「的现实策略。

在最痛的地方给出最实在的承诺,换取他们的全力支持。

这种分封不是西周时期的分封,而是以军功为标准的分封,目的是「拨乱反正「,结束战争,恢复秩序。

太祖高皇帝深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独吞其利,必招众怨而致覆亡;分土酬功,聚英才于麾下,方能并吞八荒,夺敌之基业。」

分封异姓王,是权宜之计的智慧。

太祖高皇帝临终前与功臣集团立下「白马之盟「,核心内容为:「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和「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

这一盟约,是要将功勋集团彻底绑上中央朝廷的利益战车:功臣们明白,只有维护刘氏政权,才能保障自身利益,若外戚或诸侯王篡位成功,功勋集团将面临清算。

盟约中的「国以永存,施及苗裔「八字,明确告诉功臣:只要跟随刘家,子孙后代将永远有保障。

高帝十二年三月诏,「吾立为天子,帝有天下,十二年于今矣。与天下之豪士贤大夫共定天下,同安辑之「。

同时,「其有功者上致之王,次为列侯,下乃食邑「,将功劳与地位对应起来。

这份诏书与「白马之盟「共同构成了「共天下「理念的制度化成果,为大汉初年政治稳定提供了制度保障。

可是,太祖高皇帝真是这样想的吗?

事实上,太祖高皇帝在分封的同时就开始了削藩准备,而「白马之盟「则是长远布局,确保刘氏政权的长期稳定。

而这,就是太祖高皇帝最大的智慧,您既懂得「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又能在适当时机收回权力。

七大异姓王、功臣集团、贤大夫————只要给予太祖高皇帝充分的时间,太祖高皇帝必然将其一一覆灭。

天不假年,徒呼奈何?

因此,太祖高皇帝精心设计了一个权力三角形,分封树藩建立刘氏家族基本盘、白马之盟绑定功勋集团、扶植外戚形成稳定力量。

得益于太祖高皇帝的智慧,使得汉朝在建立初期的五十多年中,安然度过了三次亡国危机,诸吕之乱、七国之乱等,而如秦朝,一次动荡就轰然倒塌了。

作为布衣天子,太祖高皇帝在有限的寿命中,做到了能做到的一切,打破了先秦贵族垄断权力的传统,给予了世人更多的上升机会。

什么祖训,什么道义,刘氏是造反出身,若是后辈儿孙人人奉祖守义,那才是阴沟里蹦出棉花球了,而且是,不止蹦出了一个。

白马之盟中的功臣集团,高帝诏中的贤大夫,太祖高皇帝的循循善诱,可不是让刘氏君主时时刻刻感念其功的,这是为刘氏君主指出,谁才是皇权、天下,最大的敌人!

在刘氏君主的字典里,没有「功臣」两个字!

功臣集团、贤大夫,通过联姻、选官垄断朝政,形成「政出门阀」的权力格局。

太祖高皇帝及今,已历六代,然「六代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但是,任何将私利凌驾于公义之上的权力结构,终将因失去民心而崩塌。

「权力,是不是公器?」

刘据再问道。

刘彻嘴唇微动,却没能出声。

他很想说是,但不能说。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孝文帝常下罪己诏,自省「治理国家不够尽心「,曾言:「朕闻之,天生民,为之置君以养之「,明君以天下为公,不以权力为私。

陆贾也曾谏高祖:「天下者,高祖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也「,盖言权力乃天下公器,非刘氏一姓之私有。

再就是,贾谊《治安策》有言:「皇帝之功,皇帝之明,皇帝之德「。

如果权力为刘氏一人一姓所私有,那皇帝便对百姓负有无限责任。

刘彻只想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不愿意对百姓负有无限责任,那样,太累了。

重重阻力,政治动荡,这是皇帝也无法轻易承受之重。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全面解除世袭制度,我汉家,能否走的更远?」

刘据继续问道。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只有废除世袭制,才能打破功臣集团、贤大夫垄断,让更多平民可通过军功或才能获得爵位,如商鞅变法时「利禄官爵,抟出于兵「的原则,激发社会底层百姓积极性。

另外,腐朽的功臣集团、贤大夫的战略短视,已经不利于朝廷发展,帝国需要新的人才,来让帝国走向更远。

「太子,失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