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问句。
周芫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当时用到了我的人手。”徐老爷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周芫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后来我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那时候孩子已经被换了。木已成舟。”
“木已成舟?”徐逢渔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个调,又压下去,“爸,那是我女儿。她被人从摇篮里偷走,扔在外面十几年。你知不知道她那十几年——”
“我知道。”徐老爷子打断了他。
“你知道了之后做了什么?”徐逢渔的声音碎了,“你帮他擦了痕迹。”
周芫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帮徐闻声抹了痕迹。”徐逢渔说,“档案、记录、那些人的口,都是你帮他收的尾。”
“我抹的是这个家的痕迹。”徐老爷子的声音忽然硬了,“我不只是帮闻声。我帮的是徐家。这件事如果捅出去,你大哥坐牢,你爸我晚节不保,徐家的名声——”
“你还想着名声?”
“我当然想着名声。”徐老爷子说,“你以为名声是什么?是这个家的命。徐家四代人攒下来的东西,你打算因为一个——”
他没说完。
但周芫知道他要说什么。
“因为一个什么?”徐逢渔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冷,“你说啊。因为一个被偷走十几年的孙女?因为一个不值当的孩子......”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阳台上安静了。
很久很久。
夜风从阳台栏杆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动几片龟背竹的叶子,发出沙沙的细响。周芫蹲在叶子后面,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的脸隐藏在阴影里。
“逢渔。”徐老爷子的声音又变了,变回那种苍老的、疲惫的、但仍然不容置疑的语气,“周芫已经回来了。她现在在家,在你身边。日子可以好好过。你为什么非要把这件事翻出来?”
“因为她该知道真相。”
“知道了又怎样?”徐老爷子说,“知道了,把你大哥送进监狱?然后呢?”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徐逢渔没有回答。
“你闹出来,”徐老爷子说,“就是在逼我。”
这句话出来之后,阳台上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周芫听见徐逢渔的呼吸声变了。急促了几个节拍,然后被强行压回去。
“你在威胁我。”徐逢渔说。
“我在提醒你。”徐老爷子说,“你爸我七老八十了。你闹出来,我活不了几年。你是想让我带着徐家的丑闻进棺材?”
“我——”
“逢渔。你听我说。”
徐老爷子的声音忽然放柔了。不是慈祥,是一种策略性的退让,刚柔并济,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周芫回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这孩子在外面受了苦,回来了就好好待她。闻声那边的事,我来处理。他做的事我会让他付出代价,在家族内部。但你不能闹到外面去。不能报警,不能起诉,不能公开。”
“什么代价?”徐逢渔的声音带着讥讽,“你让他道歉?让他给周芫鞠个躬?”
“我会处理。”
“你处理?你处理的结果就是她在外面流浪了十几年。如果不是我查出这件事,你是不是打算帮他瞒我一辈子,让我永远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女儿!让我的女儿死在外面!”
又是沉默。
“逢渔,”徐老爷子最后说了一句,“你要是敢闹出来,就是在逼死你爸我。”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钉进了夜里。
很久,阳台上再没有声音了。
门开了。又关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远。
然后是另一组脚步声,更慢,更沉,像每一步都踩在很深的泥里。徐老爷子也走了。
阳台上空了。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龟背竹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周芫蹲在盆栽后面,没有动。
她的膝盖已经麻了。手指还掐着膝盖,指甲陷进去的地方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印子。
月光从叶片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冷漠的脸上。
徐闻声做的。徐老爷子帮着抹的痕迹。徐逢渔查了一年。殷弄语挖到的线索是徐逢渔递的。徐老爷子压着这件事不让公开。拿自己的命威胁徐逢渔。
每一句话她都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骨头里。
她慢慢站起来。
腿麻了,站不稳,扶了一下龟背竹的茎干,叶子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站在月光里。
书房很暗。阳台的落地窗开着一条缝,夜风从那里吹进来,凉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阳台。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阳台上,地砖上映着栏杆的影子。徐逢渔和徐老爷子刚才站过的地方,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就像他们从来没有来过。
周芫关上书房的门,走回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