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外,海风一阵紧似一阵。
浪头撞在船身上,闷闷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擂鼓。
徐闻声靠在床头,灯也没开,就着廊灯透进来的那点亮,听着那一阵一阵的风声,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十几年前。
想起了徐逢渔。
明明都是爸的儿子,他做什么,亏什么。开厂,厂倒;炒地,地砸;好不容易托关系揽下个工程,工程款还没捂热,窟窿先出来了,回回都要爸出面,拿钱、拿人情,跟在他屁股后头擦。爸嘴上骂得凶,支票倒是开得痛快。他那时候还想,到底是长子,爸心里是有他的。
可徐逢渔呢?
干一行,成一行。毕业下海,第一家公司,三年做起来;他这边破产清算、灰头土脸出国躲债的那年,徐逢渔的公司敲了钟,上了市。报纸登了整版,圈子里人人见面都道贺,道完贺,眼角余光往他身上一扫,那些眼神,比骂他还难受。
连孩子都是。
他的孩子生下来就弱,三天两头进医院,医生说是底子亏,得养,只能送去国外,气候好,医院好,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钱流水一样地花。徐逢渔倒好,头一胎就是双胞胎,两个小子,白胖,哭声震天,满岁宴上满地爬,谁见了不夸一句好福气。
整个圈子,谁不把他们兄弟俩放在一块儿比?
比生意,比家底,比孩子。比来比去,他永远是差劲的那一个。
明明小时候过年,一大家子人,目光都在他身上,他是长孙,是长子,是爸的骄傲,爷爷抱,叔叔夸;怎么长大了,那一道道目光就都挪到徐逢渔身上去了呢?
后来他也翻过身。在国外熬了几年,总算做成了一笔,孩子的身子也一天天地稳了。他刚缓过一口气,想直起腰来做回人,消息传回来,沈浣君又怀了。
又是双胞胎。
他只有一个孩子。徐逢渔要有四个孩子了。
在他们这样的人家,孩子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将来分家,多一张嘴,就多分一份家产。徐逢渔凭什么?论出身,他是弟弟,压一头也就罢了;论妻子,沈浣君那样的人物,恩爱,体面,从不给他惹半点麻烦;论孩子,一个赛一个结实;身价,一年比一年高。他拥有的已经够多了,多到漫出来了,为什么还要来跟他抢?
他受不了。
先是在爸跟前下套,一点一点,让爸误会徐逢渔,觉得这个老二翅膀硬了、心思野了;又趁着爸心软,哄着爸把大半的家产划到了自己名下。他以为这样总能喘口气了。
没有用。
徐逢渔还是越来越好。像棵树,你砍它一刀,它转年长得更粗。
恨就是那时候长死的。他可以输给任何人,不能输给徐逢渔,输给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他从来没正眼瞧过的弟弟。
所以沈浣君那胎双胞胎足月的时候,他找了人。
弄死。
两个都弄死。
一了百了。
人都安排好了,临到跟前,他改了主意。
弄死,太便宜他们了。徐逢渔痛一阵,沈浣君哭一场,日子照样过,不行。他要的不是他们痛一时,他要他们长出一个一辈子都去不掉的伤疤。
在沈浣君生产的时候搞事,他看着那新生的两个婴儿,把手底下人从外头抱来的那个男婴,换了进去,把徐家自己的骨肉,换了出来。
双胞胎好啊。
龙凤胎,更好。
这样的好事,就该让徐逢渔好好享受。抱着别人的种当宝贝疙瘩疼,疼上十几年,疼进骨头里去,他倒要看看,徐逢渔知道真相的那天,是什么脸。
想起这些,徐闻声在黑暗里低低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笑没了。
可是。
可是那个因为他,才得以躺进徐家摇篮、享了十六年荣华富贵的野种,长大了,翅膀硬了,竟然要回过头来抢他的东西了。沈怀瑾,一个外头抱来的、连徐家血脉都没有的东西,也配?爸真是老糊涂了,糊涂到家了,放着他这个名正言顺的长子不疼,倒要把压箱底的家产,往那个野种手里塞。
凭什么?
凭什么他算计了一辈子、担了一辈子的惊、受了一辈子的比,到头来过冬的粮食,要填进那个野种的嘴里?
海风猛地撞上舷窗,舱里的黑影晃了一下。
徐闻声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床上的行李箱上。
他爬过去,打开箱子,拨开夹层,那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小瓶躺在里头,瓶身上的外文标签在灯下反着冷光。
他把瓶子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老爷子不是要安排吗?
那他就好好安排安排。
这趟船,离岸几百海里,风浪一起,医疗船几个小时赶不到。一个心脏不好的老人,病发在深夜的舱房里,天衣无缝,谁也不会怀疑他。
遗产会在葬礼之后,落到长子手里,钱庄的账,能填,代管的亏空,能平,所有的秘密,跟着老人一起,再也不会给他找麻烦了。
徐闻声把瓶子贴在胸口,闭上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