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芫“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要他发病,要他倒下,要全船人都看着徐闻声干了什么,但她不要他死。死人嘴里没有证词,死人的案子在海上,一个“急病”就能盖棺定论。
她要他活着,喘着那口气,眼睁睁看着长子跪在自己面前。
“爸。”她转了话头,“今晚风太大,您别出去了。”
徐逢渔“唔”了一声:“我本来想去你爷爷舱里坐会儿,风浪天,老人家身边——”
“有沈怀瑾呢。”周芫端起汤,声音淡淡的,“他这两天不是一直在爷爷跟前跑前跑后吗,大伯也在。您这个时候过去,一屋子人,爷爷反倒歇不好。”
徐逢渔被她说得一怔。
这话在理,在理得他没法反驳。
“夜里就在这儿待着吧。”周芫说,“我让厨房备了夜宵,等风小一点我过来,咱们仨打打牌。我在船上也没个认得的人,总不能整晚对着海浪。”
沈浣君立刻应了:“好好好,就在这儿,妈陪你。你爸敢乱跑,我打断他的腿。”
徐逢渔哭笑不得,到底是点了头。
周芫垂下眼,喝汤。
从父母舱里出来,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虚掩着。
周芫侧身进去,鞠绯光已经等在那儿了,闲适的状态像只是路过躲风。
“三层到五层的动线,人都换好了。”她声音压得很低。
“药呢?”
“护工老周晚上七点五十从医务室取药,八点进舱。”鞠绯光说,“医务室这两天进出的人,我都盯着。”
周芫点点头,又问:“那个随船的年轻医生呢?”
“安插得很干净,身份、履历、世交关系,查不出一丝毛病。”
周芫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现在做事情变了很多。”
鞠绯光面无表情:“跟你学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风从通道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去吧。”周芫说,“让大家今晚都待在自己舱里,哪儿热闹都别凑。”
她回自己舱房,要经过五层的观景甲板。
风已经很大了,甲板上空空荡荡,栏杆上的彩旗被吹得笔直。只有一个人靠在栏杆边,没走。
沈怀瑾。
他穿着件深色毛衣,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望着黑沉沉的海,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周芫,笑了。
“这么大的风,你也出来?”
“回舱。路过。”周芫脚步没停。
“陪我站会儿呗。”沈怀瑾说,“一船的人都在楼下装,也就这儿能喘口匀净气。”
周芫看了他一眼,到底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没靠栏杆。
浪头砸在船舷上,碎成一片白沫。两个人都没说话,听了一会儿风。
沈怀瑾先开的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说怪不怪。我今天上午,在酒吧门口,看见大伯跟一个人聊天。”
周芫没接话。
“一个生人,黑黑瘦瘦,跑船的样子。”沈怀瑾偏头看她,“两人聊了好久,那人走的时候,还拍了拍大伯的肩膀。你说,大伯这两天在船上,人人见了都绕路走,怎么偏偏有个生人,跟他那么近乎?”
“大伯的朋友,我怎么会认得。”周芫望着海面,“我回徐家才几天,他的人情往来,我一个都不知道。”
“也是。”沈怀瑾笑了笑,“我就是觉得,这趟上船,什么都怪怪的。爷爷怪怪的,大伯怪怪的,连那些平时见了我热络得不行的叔叔伯伯,这两天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可能是你心理问题吧,一个假货站在哪里都会引人注意的。”
风猛地灌过来,周芫鬓边的碎发扑在脸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才转过头,看他。
沈怀瑾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风里对上,谁也没躲。他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她一脸的平淡,像一口盖着盖的井,什么都照不进去。
“哦。”半晌,沈怀瑾先移开眼,“对了,我今晚可能得去爷爷舱里守着。风浪这么大,他身边离不开人。”
“是啊,出海前定的日子明明是好天气,谁知道这天气说变就变,是得好好守着,不过,”周芫淡淡道,“你倒是孝顺。”
“应该的。”沈怀瑾笑,“爷爷最疼我,这种时候,我不在跟前,谁在跟前。”
周芫像没听出任何东西,转身往舱门走:“夜里风大,守着爷爷就老老实实守着,别到处乱跑。”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轻飘飘的——
“海上风浪大,真有人落了水,黑灯瞎火的,可没人捞。”
舱门在她身后合上,隔开了满甲板的风。
沈怀瑾站在原地,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下去。他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很久,轻轻嗤了一声。
假货?真货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东西。
周芫回到舱房,反锁了门。
窗外,浪头一个高过一个,观澜号在黑色的海面上沉沉浮浮,像一尾被围在网里的鱼。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眼表。
七点四十。
起风了,连着雨一起下,不,不是下,是泼,斜斜地砸在舷窗上,白茫茫一片,连船舷上的灯都晕成了一团团黄。浪头托着船,一下,又一下,雨水顺着甲板往低处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浪。
九点十七分,徐老爷子舱房的呼叫铃,响了。
刺耳的铃声连成一条线,在风浪声里尖利地划破了整条走廊。
老周就在外间值班室,撞门进去的时候,老爷子已经从床上滑下来半截,一只手抠着床头,一只手顶着胸口,脸是青灰色的,嘴唇哆嗦着,吸不进气。
“徐老!徐老!”
老周扑过去按人,扭头就吼:“叫医生!快叫医生!!”
医务室里,船医李医生本来就没敢坐。
那个年轻医生晚饭前又念叨了一遍,说徐老这种冠心病,风浪天血压一波动,最容易出事,除颤仪务必备在眼皮底下。李医生嘴上嫌他乌鸦嘴,手上到底把除颤仪充了电、急救药抽了满满一盘,连平车都让人推到了走廊口。
这会儿一听三层的呼救,他拎起箱子就冲,两个医生、一台除颤仪、四个抬平车的,前后脚撞进舱房,快得像排练过。
“让开!都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