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成家坝,河道往西拐,水寨藏在弯口后面,岸炮得等船转过去才能看见。”
齐大橹的手指沿着河图往下滑,停在长淮关外那道墨线上。
旧漕丁提供的水深数据已经抄满两页,最浅处只有五尺三寸。
一号艇吃水四尺二,能过。
尤清漪和账册留在二号艇上,朱盐亭没让她靠近射程。
二号艇护送弹药船,四条改装哨船沿着两岸摸进芦苇荡,测距兵爬上桅台,只露出半个脑袋观察水寨。
前方斥候通过旗语报回消息,刘泽清在河道中间下了三排木桩,桩头包铁,后面拴着十六艘装满柴草和火油的小船,两岸还有二十余门大小火炮。
“他们想放火船。”
齐大橹看向炮位旁的朱盐亭。
“水窄,前面又有木桩,火船顺流下来,咱们不好转舵。”
朱盐亭接过测距兵送来的草图,把水寨和两侧炮台连成一条射界,随后将长淮关敌楼圈在最末端。
“水寨主栅一千六百步,东岸炮台一千九百,敌楼两千一百,全在主炮射程里。”
“刘泽清的炮呢?”
“最大的红夷炮,装实心铁弹,有效射程一千步左右,等他能打到我们,水寨已经没了。”
一号艇降速进入河湾上游,水兵从船头抛下两具重锚,锚链绷紧后,船身顺着水流横出小角度,两门六十磅舰炮随即转向。
炮艇停在弯道外侧,芦苇遮住大半船体,主炮却能越过低矮河滩,看见水寨木栅和东岸敌楼上挑起的刘字军旗。
长淮关守军也看见了煤烟。
寨墙上的铜锣从南到北响成一片,炮手往红夷炮里填入火药和铁弹,火船上的士卒割断缆绳,却发现水流将船推向木桩,根本出不了栅门。
“火船先别放,等北船靠近!”
督战军官沿着寨墙奔走,鞭子抽在几名水兵背上。
“红夷炮抬高,照那道煤烟打,打沉一条赏银五百两!”
第一门红夷炮开火。
铁弹越过河心,落在一号艇前方六百余步,水柱落下后,船舷只沾了几点泥水。
刘泽清站在长淮关敌楼上,手中千里镜追着那艘铁船,等了许久,没等到对方继续靠近,却看见两根青黑炮管从芦苇后转了出来。
“它停在那里做什么?”
身旁游击还在计算距离,话没说完,一号艇的前炮已经开火。
六十磅破甲燃烧弹越过河湾,正中水寨外层木栅,厚木和包铁桩被弹体穿开,燃烧剂随即泼向四周,火苗沿着涂过桐油的栅栏向两边爬去。
第二发落进系泊火船的内湾。
船舱里的火油罐被掀进河中,三艘火船当场起火,守军争着割缆,反倒把燃烧的船推向旁边同伴。
寨内的锣声还在继续,喊声却已经听不出军令。
水兵提桶往火船上泼水,燃烧剂浮在水面继续燃烧,火舌顺着船缝钻进柴草舱,十六艘火船转眼烧了七艘,浓烟将炮台和敌楼隔成两片。
“东岸炮台,方向右三,距离一千九百,破甲燃烧弹两发。”
炮长复述射击数据,装填手推弹入膛,闭锁手扳下炮闩,船身随着后坐力向下沉了半寸,锚链贴着水面拖出长痕。
炮弹击中东岸炮台胸墙,夯土层被穿出大洞,后方红夷炮的炮架翻向一边,炮车轮带着断轴滚进寨沟,刚送来的火药桶也被燃烧剂点着。
第二发落在火药桶旁侧。
整座炮台从中间塌下,沙袋和木料埋住十余名炮手,剩下的人扔掉火绳,沿关墙向南逃去。
西岸守军连续放出四炮。
两发落进河里,一发飞过炮艇上方,最后一发擦中左舷外甲,铁弹撞瘪后弹进芦苇荡,铁板只留下一个浅坑。
齐大橹跑到中弹位置,伸手摸过凹痕,又用指尖抠了抠边缘。
凹坑浅得只有碗底那么深。
随船工匠拿量尺比过凹坑,提笔记入损伤册。
“外甲变形两分,榆木夹层没有裂口,可以继续作战。”
“那就把这两分银子打回来。”
齐大橹抓住传声筒,朝前炮舱喊道。
“西岸那帮人摸了咱们一下,回两发,别欠账!”
炮长重新报出数据,前炮横转。
第一发掠过寨墙,砸进西岸炮位后的营房,第二发击中炮口下沿,红夷炮带着半截墙体掉进河里。
刘泽清从千里镜里看见这一幕,手背蹭到窗沿木刺也没顾上,转身去找传令兵,楼梯口只剩两名亲兵。
“后营一万兵呢?”
“一万是册上的数,今早点卯只有六千三。”
亲兵扶住歪斜的头盔,继续说道:“徐州失守的消息传来,又跑了八百,眼下各营都乱了。”
“把督战队派过去,退一步杀一个!”
亲兵垂着头,没敢告诉他督战队已经跑了大半,只说南门的马已经备好,银车也按吩咐装好了。
刘泽清走到敌楼另一侧。
运河南岸的官道空着,原该从徐州退来的许定国没有出现,远处却升起北方骑兵的黑色信号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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