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西安巡抚衙门后堂,灯火未熄。
汪乔年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桌上摊着陕西各府送来的粮价册。
西安米价又涨了。
官仓里剩下的粮,满打满算撑不过三个月。
他叹了口气,合上册子,起身看向墙上的大明疆域图。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幕僚掀帘入内,脸色发白:“抚台大人,北镇抚司来人,没走三司公文,直接闯进来的。”
话音刚落,几名身穿飞鱼服的缇骑分立门外。
为首的百户跨过门槛,腰间挂着绣春刀,没有行礼,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卷盖着红印的黄封驾帖,拍在书案上。
“汪大人,锦衣卫百户刘守拙。”来人语调带着京城特务独有的倨傲,
“秦王府出事了,有反贼潜入,挟持藩王,霸占王府工造院。”
汪乔年没有去接驾帖,盯着刘守拙:
“做生意需要挟持藩王?西安城防固若金汤,秦王府养着三千护卫,什么反贼能悄无声息地拿下王府?”
刘守拙逼近半步,压低声音:
“这是京城的密报。阁老有令,命汪大人即刻调兵,配合本卫剿贼。这伙贼人,必须拿下,死活不论!”
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事成之后,阁老保举您出任兵部右侍郎,督陕晋军务。大人莫要误了前程。”
后堂静了一瞬。
汪乔年手指压在粮价册上:“阁老?”
“周首辅。”刘守拙笑了笑。
“西安是本官治下。”汪乔年转过身,
“秦王府出事,本官不问清楚,明日如何见陕西百姓?本官要亲自去问。”
刘守拙皱眉,手按刀柄。
汪乔年没有理会他,径直向外走去:“备马,去归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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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归雁楼后院。
汪乔年穿着布衣便服,带着两名老仆敲开后门。
大堂的地面被水冲洗过,但砖缝里依旧残留着洗不净的黑痕。
墙角站着几名劲装汉子,站姿透着异样的规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连呼吸频率都惊人地一致。
这种绝对服从的死气,他在最精锐的边军身上都没见过。
二楼的阴影里,尤清漪静静站立,手中的复合连弩已经上弦。
她目光逐个扫过来人,在看清汪乔年布衣下的官靴后,眉头微皱。
“本官汪乔年,请见此地主人。”汪乔年抬起头。
尤清漪目光一顿,走下楼梯:“巡抚大人好眼力。”
“姑娘是尤家人?”汪乔年看着她,“尤世威的女儿,不该卷进这种事。”
“洛阳城破时,朝廷没来救我。”尤清漪语气平稳,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热茶,顺手拿起一本满文账册翻看,
“现在有人救了我,我便站在他这边。”
她说话的同时,袖中按动通讯按钮,发送了两长一短的信号。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朱盐亭迈步跨过门槛,黑色的战术风衣下摆沾着冷夜的雪水,铁猴持枪跟在他身后。
“陕西巡抚半夜查房?大明公务员也这么卷?”朱盐亭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端起尤清漪倒的热茶喝了一口。
汪乔年听不懂后半句,但他看清了这个年轻男人身上那股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血腥味。
“朱盐亭,你劫秦王府,夺工造院,杀王府护卫,是否属实?”汪乔年双手拢在袖子里。
“属实。”朱盐亭答得干脆。
他搁下茶杯,掰着手指头数:
“还有,满清第一巴图鲁鳌拜也是我抓的,永泰当铺是我炸的,王家货栈是我抄的。你要不要一起记?”
汪乔年压住怒意:“你可知这是谋逆?锦衣卫刘守拙带着内阁首辅周延儒的手谕,就在我的衙门里。现在京城要杀你。”
朱盐亭笑了,那笑声里透着一种荒诞。
“汪大人,你是个清官。”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副本,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但这大明朝,不是你这种人能救得了的。先别急着给我扣帽子,看看你们大明首辅的勾当。”
汪乔年走上前,拿起羊皮纸。
院子里的风吹动灯笼,纸张发出哗哗的声响。
前半段满文,后半段汉文。
汪乔年一眼就认出了那种工整的馆阁体,笔锋,间架,收笔,全是首辅周延儒的字。
“硝石三万斤已备妥,晋商押货,西军入陕,秦藩可图。事成之后,北地归大清,江南留明朔。周延儒。”
汪乔年的手开始发抖,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这是伪造的!”他一下抬头,盯住朱盐亭。
“这封信,是从鳌拜的衣服暗袋里抠出来的。”朱盐亭靠在椅背上,
“上面还有四贝勒府的满文印鉴。顺便提一句,鳌拜没死,我把他的手脚废了,还留着喘气。”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周延儒拿大明的战略物资去填建奴的胃口,准备把北方打包卖给鞑子。”
汪乔年盯住那个满文印鉴,一字一字地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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