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过东边山头,雪停了。
代州矿场校场被几百双脚踩出一大片冻土。
一门铁器架在场地正中央。
滑膛钢管底部焊着一块铁板,管身由几根松木和铁丝绑成的三角架支撑。
在这个管身侧面,卡着一个金属圆筒。圆筒里的镜片在晨光下折射出蓝光。
这种物件看起来很不一般。
石敢当领着一百五十名矿工自卫队站在十步外,几百号人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尤勇和几个把总站在前排,盯着这没轮子没火绳更没有点火孔的大炮直皱眉头。
远处,大同镇八百降兵缩着脖子,探头探脑的往这边打量。
老匠头双手捧着一枚铁疙瘩。
铁疙瘩尾部带着几片尾翼,表面光滑。
老匠头喉结上下滚动,双手抖得快拿不住这十来斤重的东西。
“东家。”老匠头声音打着颤,“这炮弹,没引线,真直接往管子里扔?”
老匠头在军器局打了一辈子铁,哪见过不用点火就能响的火炮。
朱盐亭撕开一支营养膏挤进嘴里,营养膏顺着食道滑下,压制住双基因运转带来的胃部抽搐。
“击针在底部,撞击底火引爆发射药,再点燃延期药。”朱盐亭咽下膏体,把空管扔进雪地,“跟你解释了也听不懂。拿来。”
老匠头哆嗦着把炮弹往前递,刚递出一半又猛的缩回手。
“东家,这管子管壁这么薄,万一在里面炸了咋整?”
朱盐亭一把夺过炮弹走到炮管左侧,单膝压在冻土上。
右手转动光学瞄具旋钮。
十字分划线在镜片里快速移动,最终套死在八百米外半山腰的一座石哨塔上。
“仰角四十五度,距离八百。”朱盐亭快速报出参数,手指微调表尺。
尤勇有些疑惑,急步上前。
“大帅,八百步?红夷大炮也打不了这么准,这就一根破铁管……”
“闭嘴,看好。”
朱盐亭左手托住炮弹中部,右手虚扶弹尾,底端对准炮口。
松手。
炮弹顺着滑膛钢管滑落。
出手的瞬间,朱盐亭双肘猛的撑地,身体向右侧翻滚,双手护住后脑,整个人贴住冻土。
动作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尤勇还没弄明白朱盐亭在干什么。
嗵。
一声沉闷撞击从钢管底部炸开。
周围没有很大轰鸣声,也不见黑烟冒出。
一股气浪把炮口周围半丈内的积雪排空,底座铁板被后坐力压进冻土两寸深。
炮弹拖出一条抛物线直冲云霄。
校场上众人脖子齐刷刷仰起,几百道视线追着那道弧线划过天空。
周围很静。
“哑火了?”大同阵营里一个老兵大着胆子嘀咕。
尤勇转头看向地上的朱盐亭,刚张开嘴。
三秒。
八百步外的半山腰。
一团火球毫无预兆的膨胀开来,将那座两丈高的石哨塔吞没。
轰。
爆炸声音浪在吕梁山脉群山间来回撞击。
石块和木梁混合着冻土被气浪掀上半空,向四周散开。
冲击波顺着山谷席卷而下。
尤勇被风压推得倒退半步,胸口发闷,狂风带着雪粉砸在尤勇脸上。
校场上没人说话。
石敢当身后的矿工自卫队张大嘴巴,手里握着的火铳掉了一地。
远处大同降兵成片的软倒。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龙王爷发怒了,人群直接跪倒在雪地里,把脑袋磕在冻土上发抖。
八百步外的石塔。
这里不需要千军万马去填人命,也不用几十头牛拉拽红夷大炮。
就这根三个人能扛着跑的铁管,眨眼间就把一座石塔抹平了。
老匠头跌坐在地上,指着远处还在冒黑烟的半山腰,嘴唇发紫。
老匠头在大明军器局干了三十年,这三十年的常识在这一秒被颠覆。
朱盐亭拍掉肩头落雪,站起身。
朱盐亭走到老匠头跟前,一脚踢在老头鞋底上。
“看清楚没有。”朱盐亭指着迫击炮,“这叫曲射火力。”
老匠头手脚并用爬起来,不管不顾的扑到炮管跟前,长满老茧的手摸着钢管,眼泪混着黑灰往下掉。
“神物……这是天降的神物啊!”
朱盐亭伸手从战术背心夹层里抽出一卷新图纸,拍在老匠头怀里。
“三天之内,我要十五门。”
老匠头抱住图纸,用力捶打胸口。
“东家放心!拼了这条老命,十五门,少一门我自个儿跳高炉!”
尤勇胡乱抹掉脸上的雪粉,大步跨过来,眼底全是血丝。
“大帅!有这玩意儿,姜镶那两万算个屁!只要把这管子摆开,一柱香的功夫就能把他们轰出屎来!”
朱盐亭拍了拍手上的灰,刚准备下令,远处山道上传来马蹄声。
一匹战马口吐白沫冲进矿场山门。
马背上的幽灵卫斥候没等马停稳,直接从马鞍上翻滚下来,单膝砸在冻土上。
“报!”斥候声音嘶哑透风,“大同镇总兵姜镶亲率两万步骑,已过繁峙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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