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的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干,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远处地平线上,一片黑色的铁潮正一寸寸地吞噬着雪原。
那是大同镇的两万边军。
各色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遮天蔽日。
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汇聚成沉闷的雷音,震得地面的积雪都在微微颤抖。
大同总兵姜镶骑在一匹高大的纯黑战马上,身披兽面连环铠,头戴红缨凤翅盔,手按着腰间的嵌玉宝剑。
他冷冷打量着前方那座孤零零的代州矿场。
在他视线尽头,矿场外围只有几圈低矮破烂的木栅栏,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就这?”
姜镶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旁边,副将勒住战马凑上前,马鞭指向前方。
“总兵大人,探马回报,这伙自称幽灵军的贼寇不过一千来号人,大半还是咱们大同镇跑过去的逃兵。”
“这帮泥腿子连个像样的营盘都没扎,全缩在黑松林外面的土沟里。”
姜镶一声冷笑。
“阎应龙那个废物,连几百个拿着农具的矿工都打不过,还敢回来报信。”
“若不是多尔衮那边的催命符逼得紧,本镇都懒得亲自来这穷山恶水走一遭。”
副将讨好地接话。
“那姓朱的不知死活,敢拿咱们的军饷收买人心,还大言不惭放阎应龙回来下战书。”
“今日两万大军压境,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那破矿场淹了。”
姜镶抬起持鞭的手,虚空指了指代州矿场的方向。
“传令下去。”
“破寨之后,不留活口。”
“把那个姓朱的皮给本镇完整剥下来,填上草,送到多尔衮的帐篷里去换银子。”
军令一层层传达下去,两万大军的军阵开始变阵。
沉重的牛角号声呜咽着响彻荒野,撕碎了北地的冷空气。
此时,黑松林外围。
朱盐亭并没有列阵迎敌。
在这个冷兵器称王、骑兵冲锋主导战场的时代,他反其道而行之。
过去的三天里,他下令一千两百名刚刚换装的幽灵军,在黑松林外围的冻土上挖出了三道呈现“之”字形交错的折线战壕。
冻土极硬,士兵们用镐头生生凿出了一条条深达胸口的壕沟。
挖出来的冻土块被堆砌在战壕前方,混着砍伐下来的黑松木,浇上冷水,在一夜之间冻成了坚不可摧的冰雪胸墙。
在胸墙前方一百步到三百步的区域,散布着坑坑洼洼的散兵坑。
被积雪掩盖的地下,拉着三道由精钢细丝拉成的隐蔽绊马索。
每一根钢丝两端都用手腕粗的木桩死死钉入地下半米深。
大风刮过战壕,卷起地上的雪粉。
尤勇趴在泥泞且冰冷的战壕底部,双手死死握着刚刚配发的燧发枪,手心里全是冷汗,握着枪托的手掌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
尤勇身旁,密密麻麻趴着大同降兵和榆林铁骑。
这些打了一辈子仗的明朝旧将,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里直犯嘀咕。
一名大同老兵咽了一口唾沫,牙齿上下打架发出格格的声音。
“尤将军……咱们就这么趴在土沟里?”
“连个盾牌都没有?”
老兵的嗓音嘶哑透风。
尤勇转头瞪了他一眼。
“大帅让怎么打就怎么打!”
“闭上你的鸟嘴!”
虽然骂得凶,但尤勇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从军二十年,跟蒙古人打过,跟建奴打过,跟流寇也打过。
哪一次不是长枪手在前列阵如林,刀盾手掩护两翼,弓弩手居中抛射?
把所有士兵全塞进这种不见天日的土沟里,像地鼠一样避战,视线被前面的土堆挡死,连敌人的动向都看不清。
这算哪门子兵法?
一旦敌军铁骑冲到跟前,居高临下拿长矛一捅,这战壕不就成了现成的群葬坑?
尤勇深吸一口冷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抬头看向战壕后方的高地。
高地上,十五门刚刚打造出来的六十毫米迫击炮一字排开。
由于没有正规的底座,全都是用粗木和铁丝强行固定,底下的减震钢板被死死踩进土里。
老匠头带着几十个光着膀子的铁匠,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枚黑乎乎的铁疙瘩,站在炮管旁边严阵以待。
在那排奇怪的铁管子正中央。
朱盐亭一身黑色战术服,外罩明朝暗色玄甲,静静地站在风雪中。
他腰背挺直,没有拿任何兵器,只是双手倒背在身后。
两万人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朱盐亭却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尤勇看着朱盐亭那个冷硬的背影,心头的恐慌莫名被压下去了一半。
“跟着大帅,总不会死得太憋屈。”
尤勇咬牙嘀咕了一句,重新把枪管架在冻土胸墙上。
前方,沉重的战鼓声犹如闷雷般炸响。
咚。
咚。
咚。
姜镶拔出了嵌玉宝剑,剑锋前指。
前军阵营中,三千重甲步兵作为先登前锋,开始脱离大阵,朝着黑松林缓步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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