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外的雪,被两万降兵踩成了泥。
尤勇披着半身血污,站在官道中央,手里攥着一卷刚写好的收编名册,嗓子已经喊哑。
“大同镇原营伍照旧,十人为一伙,三伙一队,谁敢私藏兵刃,斩。”
他顿了顿,把嗓子里那口带血的痰咽回去。
“谁敢趁乱欺压百姓,斩。谁敢逃回姜镶旧部报信,全队连坐。”
念到全队连坐的时候,他喉咙里像卡了块碎冰,声音劈了叉。
身后,幽灵卫端着燧发枪来回巡查。
那些刚刚跪降的大同兵,一个个抱着头蹲在雪泥里。
有个年轻兵卒手指冻得发紫,抓不住泥,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脸扎进冰碴子里。
他不敢抬头,就那么把脸埋在雪里发抖。
旁边的人也没敢扶他。
朱盐亭站在一辆翻倒的辎重车旁,咬开一袋军用能量膏,强行把那股带着药味的膏体咽下去。
胃里的灼烧感一阵阵往上翻,疼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
他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尤清漪牵着马走到他身边,红黑劲装上落满雪粒,手里还捏着那枚刚从榆林带来的兵符。
“东家,俘虏太多,粮草顶不了几天。”
朱盐亭看向北面。
那里是大同府。
那里也有范家的总号,有姜镶这些年被拖欠的军饷,有八大晋商从边关血肉里榨出来的银子。
“粮草不够,就去找该出粮的人要。”
尤清漪挑了挑眉。
“范家?”
朱盐亭把空掉的能量膏袋子揉成一团,塞回战术背心。
“范永斗吃了大明的盐引,拿了边军的血汗钱,还给多尔衮当账房先生。”
他抬手指向北方,声音被风雪压得很低,却让周围几名将领都停下动作。
“今天去抄他的家。”
铁猴拎着姜镶走过来。
姜镶下颌被临时绑了木板,半边脸肿得变形,身上总兵甲胄被剥得只剩内衬。
可这人到底是边镇总兵,跪了一夜,腰杆还没塌。
他听见抄范家三个字,眼皮抬了一下。
朱盐亭看着他。
“姜总兵,带路。”
姜镶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声音。
“你敢进大同?”
朱盐亭嚼着最后一点能量膏的残渣,咽下去。
“我连你两万大军的中军帐都进了,大同城门还能比你的脑袋硬?”
姜镶咬着牙,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尤清漪翻身上马,利落地把马鞭一甩。
“尤勇留下整编俘虏,我带三千榆林骑封住大同南门,铁猴带幽灵卫押人,王德发跟上。”
躲在人群后面的王德发听到自己名字,腿肚子当场打了个摆。
“朱爷,姑奶奶,小的这身子骨弱,抄家这种杀头买卖……”
铁猴转头看了他一眼。
王德发立刻把话吞回肚子里,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小的最会抄家,范家的暗库,小的知道几处。”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越说越快。
“连他家狗窝底下埋了几两碎银,小的都给您刨出来。”
朱盐亭拍了拍他的肩。
“表现好,给你留条狗命。”
王德发腰弯得更低。
“朱爷仁义,小的这条命以后就拴您马鞍上。”
半个时辰后,一千幽灵军精锐踏雪北上。
三百幽灵卫在前,八百刚收编的大同骑兵在两翼,榆林骑兵压后。
姜镶被绑在一匹瘦马上,脖子上套着粗麻绳,另一端牵在铁猴手里。
这幅画面传到大同城下时,城头守军的脸都白了。
大同府北门,守将本来还想强撑。
可当他看见姜镶被押到城门前,看见那面折断的大同总兵旗被铁猴插在雪地里,又看见幽灵军阵前那几门黑洞洞的迫击炮,他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城楼上,有人低声喊了一句:“总兵大人被擒了。”
恐惧在城墙上散开。
朱盐亭没有废话,拿过铁皮扩音喇叭。
“开门,降者不杀。”
城头没人动。
朱盐亭抬了抬手。
两门迫击炮被老兵推到前面,炮口仰起,对准城门楼旁边那座年久失修的敌台。
炮手看向朱盐亭。
朱盐亭只吐出一个字。
“打。”
“嗵!”
炮弹拖着尖啸越过护城河,落在敌台根部。
石块和积雪一起飞上半空,半截敌台当场垮了下去。
几个守军摔在雪堆里,爬起来后连滚带爬朝城内跑。
城门后传来铁链摩擦的声响。
沉重的城门被一点点拉开。
守将摘下头盔,跪在门洞里,额头抵着冰冷石砖。
“大同北门守备赵庆,愿降。”
朱盐亭策马入城,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紧闭的门户。
这座边关重镇,比他想象中还穷。
百姓缩在门缝后偷看,孩子脸上没有肉,老人裹着破棉被蹲在墙根。
可城中最宽的那条街尽头,却有一片高墙深宅,朱漆大门,铜钉成排,门口石狮子比寻常百姓住的屋子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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