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被一只白净的手从外面掀开,寒风裹着碎雪灌进大帐,吹翻了案上地图的边角。
太监张秉忠跨过门槛,左脚先迈,靴底碾过铺在帐前的草毡,留下一道黑泥印。
两名飞鱼服锦衣卫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站定,手按绣春刀扫视帐内。
朱盐亭坐在主位上没动。
他撕开一根高能蛋白棒的包装纸,咬下一大块,腮帮子缓慢鼓动。
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痛感总算被压下去三分。
“哪个是朱盐亭?”张秉忠尖着嗓子问。
尤勇站在左手边,手搭着腰刀没搭腔。
赵庆缩在帐角低头装柱子。
朱盐亭又咬了一口蛋白棒,嚼了几下才偏过头看他。
“说事。”朱盐亭吐出两个字。
张秉忠把拂尘搭在肘弯上,嗓音拔高了半寸。
“咱家乃司礼监秉笔随堂,奉圣上口谕,协山西巡抚标营核验大同榆林两镇援锦兵册,你就是这个矿场的头目?”张秉忠拿腔拿调地问。
朱盐亭目光落在张秉忠靴面上沾的那层细碎河沙上。
从太原来的,走的是滹沱河谷官道。
快马三天的路程,这太监两天就赶到了。
“问你话呢。”张秉忠身后的锦衣卫上前半步,刀鞘在地面磕出声响。
尤勇用力攥紧了刀柄。
朱盐亭把蛋白棒残余塞进嘴里,用牙齿扯开包装纸的边角。
“司礼监的人跑到山西来查兵册,兵部知道吗?”他含混不清地问。
张秉忠眼皮一跳。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锦帛,高高举过头顶。
“圣旨在此,尔等还不跪接。”张秉忠喊道。
尤勇膝盖微微弯了半寸,又硬生生撑住。
赵庆软了一条腿,被旁边的把总拽住袖子才没跪下去。
朱盐亭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把嚼碎的蛋白棒咽了下去。
张秉忠等了三息,见他不跪,抖开那卷锦帛。
“着大同榆林两镇,即刻各拨精骑三千,十日内驰援锦州前线,违抗军令者以谋逆论处,钦此。”张秉忠拖着长长的尾音念完,把锦帛往案上一拍。
“花名册交出来,咱家今夜就要带走,明日一早点兵开拔。”张秉忠盯着朱盐亭。
尤勇跨步上前。
“大同刚打完仗,两万降兵连饭都没吃饱,你要抽走三千骑兵?”尤勇怒声问。
“你是哪个?”张秉忠斜眼看他。
“榆林镇参将尤勇。”尤勇回道。
“尤世威的义子啊。”张秉忠捏着拂尘笑了一声,“尤老总兵的兵符已经交给这位朱大帅了吧,私授兵权按律当斩,你是想替义父顶罪?”
尤勇脸涨得通红。
朱盐亭伸手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尤勇咬着牙退回原位。
张秉忠抽出腰间马鞭,鞭梢遥遥指着朱盐亭。
“兵册交出来,军火清单和矿场匠户名册一样不能少。”张秉忠说道。
他目光一转,落在侧案的尤清漪身上。
“这位姑娘来历不明,待在军营之中不合规矩,也得跟咱家回京城兵部诏狱走一趟查验身份。”张秉忠补充道。
尤勇的刀出鞘了半寸。
赵庆和几名把总的手也搭上了兵器。
尤清漪放下手中的毛笔,抬头看了张秉忠一眼。
她把面前那本最厚的账册合拢,推到案边。
朱盐亭咽下最后一点碎渣,胃壁的痉挛松了劲。
他偏了偏头。
尤清漪从案下抽出一本蓝皮封面的册子,双手平推到张秉忠面前。
张秉忠放下马鞭,伸手翻开这本厚厚的册子。
第一页是白纸。
第二页也是白纸。
他快速往后翻了五十多页。
从头到尾全是白纸,连个墨点都没有。
张秉忠翻页的手停在半空。
“你敢戏弄咱家?”张秉忠把拂尘往案上重重一摔。
白玉柄在木板上砸出一道裂纹。
朱盐亭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躯遮住火光,把阴影投在张秉忠脸上。
“张公公。”朱盐亭平静地说。
“大家都是打工的,你替司礼监跑腿,我替这几千号弟兄看家,各挣各的饭钱对吧。”朱盐亭继续说道。
张秉忠往后退了半步,把拂尘横在胸前。
“你想说什么?”张秉忠警惕地问。
“我想说,你拿了周延儒多少好处,替他跑这趟代州的活。”朱盐亭盯着他。
张秉忠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朱盐亭往前迈步,靴底踩过摊在案上的圣旨边角。
“范永斗三天前被我抄了家,这事你在太原就知道了,不然不会赶得比兵部急递还快。”朱盐亭逼近一步。
“周延儒让你来不是查兵册,是查范永斗的账本落在谁手里。”朱盐亭说道。
张秉忠脸色煞白。
“来人,拿下。”张秉忠转头大喊。
两名锦衣卫立刻动手。
左边的锦衣卫扣住绣春刀往外抽。
右边的锦衣卫攥紧腰间的铁链。
小何从阴影里掠出,左手钛合金三棱军刺横划,扎穿了左侧锦衣卫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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