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勇的马踩过正厅门前的台阶,铁掌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串火星。
一营的骑兵分成三股往四门散开。
每路两百骑,端着燧发枪,刺刀迎着晨光。
前一刻还在柴房里缩着的庄丁刚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骑兵压过来,又连喊带爬地趴回地上,双手抱住头。
朱盐亭靠在铁门边没动。
胃里像火烧一样,酸水直往上反。他闭紧嘴,硬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东家!”尤勇的亲兵从院子里跑过来,急道,“三营冲了正厅,里头没人!管家说田生兰听见炮响就从后门跑了,坐的铁皮马车!”
朱盐亭抬手按住耳旁战术电台的通话键。
“铁猴。后门,铁皮马车,追。”
电台里安静了一下。
“收到。”
两个字。声音很平。
朱盐亭松开手,撑在铁门上。他手有点抖。血糖太低,神经有点不受控制。
院子里的动静慢慢稳了下来。尤勇在内院方向扯着嗓子喊口令,四周全是马叫声和马蹄声。
堡门前的打谷场上跪着黑压压一片庄丁。腰刀长矛堆在二十步外,押送的骑兵已经在旁边端着枪站好。
田家堡从第一声炮响到全面缴械,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正厅墙上的积善之家牌匾被炮弹震歪了一角,半吊在墙上晃悠,金漆字蒙着灰。
朱盐亭看着那块匾,咂摸了下嘴。
【积善之家。】
给多尔衮送硝石火药叫积善?
战术电台嗞啦响了一声。
“东家。”铁猴的声音传过来,“抓到了!”
朱盐亭应了一声。
过了没一会,正门台阶前多出两个人。
铁猴单手提着一个人的后领,从后院走出来。这人穿着貂裘大氅,下摆拖在地上全是泥水,两只脚在青石板上乱蹬。
田生兰。
五十多岁,发髻散了一半,额头沾着碎木屑,嘴唇惨白。他被铁猴勒着脖子,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铁猴走到台阶前,松开手。
田生兰砸进台阶下的泥地里,溅起一圈泥水。他脸贴着地,眼珠子转了两圈才看清人。
周围跪着的仆从和庄丁都不敢出声。几百双眼睛盯着泥地里的田生兰,大气都不敢喘。
第一排有个花白头发的老仆人动了动嘴唇,话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朱盐亭从门边走过去。
在田生兰跟前蹲下。
田生兰顺着地往上看,先看到一双沾着冰碴的战术靴,往上是暗色布面甲的下摆,还有防弹衣边上鼓出的弹匣。最后他看到了朱盐亭的脸。
年轻,脸很冷。
朱盐亭伸手捏住田生兰的下巴往上一抬。
“田生兰。”
老头牙齿直打架。
“认识我吗?”
“你……你是……代州那个……”
“朱盐亭。”
朱盐亭松开手。田生兰重新砸回泥里,沾了一鼻子泥水。
“你给多尔衮的年货,”朱盐亭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我来帮你查收了。”
田生兰趴在泥里直发抖。
朱盐亭转身朝粮窖走,走出两步回头交代尤勇:“看着他,别让他咬舌头。还有大用!”
尤勇挥了下手,两个士兵上来掰开田生兰的嘴塞了块木头,拿绳子把人捆成一团。
粮窖入口这边。
催泪烟散干净了,石阶上还有几摊血迹。朱盐亭往下走,铁猴在后边举着火把。
第一道铁闸门歪在地上,碎锁头被踢到墙根。第二道门板凹进去一个坑,铰链都拔出来了。第三道门的门轴还在冒烟,地上的铁水已经结成了暗红的铁疙瘩。
朱盐亭跨了过去。
火把照进粮窖里。
满当当的。
粮袋从地上一路堆到顶。麻袋上烙着田字。地窖很深,光照到的地方就有上千袋,暗处还有更多。
朱盐亭走到边上一垛粮袋旁,拿刀划开一道口子。白花花的粳米涌出来,看着颗粒很饱满。
他捏起一把闻了闻。
很干,没霉味,存得不错。
朱盐亭把米攥在手里,没动。
大同那些跪在雪地里投降的老兵。他们吃的是掺了河沙的糜子。老匠头说过,驻防的兵拉血拉到脱肛,营帐马桶底下全是血迹。
这里一个晋商的地窖里,存着十万石上等粳米,留着喂关外的鞑子。
朱盐亭一扬手,米粒掉在地上沙沙响。
“王德发。”
王德发从后面钻出来,弯着腰陪笑:“东家,小人在!”
“带人下来清点。逐袋称重,逐仓登记。少一粒算你头上。”
“是是是!小人这就办!”
王德发赶紧往上跑去叫人。
朱盐亭没出去。他靠着粮堆,闭了下眼。
胃里还在抽痛。他伸手摸了摸腰包,只有空的锡纸包装。吃的全没了。他站在这粮仓里,身边全是粮食,自己却饿得前胸贴后背。
朱盐亭睁开眼,扶着粮袋站直身子。
先撑着。
等点完数就去找吃的。这里全是米,煮碗粥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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