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漆还没干透,铁猴就把图尔格从泥雪里提了起来。
这个满洲牛录右肩膀骨头碎了一半,左手抓着右臂挂在体侧,整个人软得挂不住劲。
铁猴拎着他后领走到一匹还活着的蒙古马旁边,单手把他往马背上一搡。
图尔格没上去,断了的肩让他使不上劲,膝盖撞在马肚子上又滑了下来,整个人趴在雪地里喘粗气。
朱盐亭嚼着嘴里最后那点巧克力渣子,看了他两秒。
“铁猴,扶他上去。”
铁猴把图尔格按上马鞍,拿缰绳在他左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让他不至于骑着骑着栽下来摔死在半道上。
图尔格坐稳之后,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那辆写着红漆大字的粮车帘子上,嗓子眼里咕哝出一串含混的满语。
缺耳老卒凑过来:“东家,放活口?”
“放。”朱盐亭嚼着巧克力渣子,
“恐惧让人缩手缩脚,恨意让人上头犯浑。你看他的腿,一直在抖,那股劲是从骨头缝里攥出来的。他带着这股劲回了盛京,多尔衮看见那行红漆,第一反应是什么?”
缺耳老卒想了想:“冲。”
“冲就对了。”朱盐亭转头看着图尔格用左手勒缰绳的背影,马蹄踩着碎雪一深一浅地朝北面谷口走,
“滚吧,路上死了算你命不好,活着到了盛京,替我把那行字念给你主子听。”
图尔格始终没回头。
朱盐亭收回视线:“绊马索全收起来,一根铁丝都别扔。不愿降的缴了刀赶走,愿跪的绑起来押回太谷交尤勇。”
“剩下的粮车逐辆检查,有破损的现场修补,车轴断了就拆两辆并一辆,天亮前出发。”
风雪在后半夜停了。
天色从铁灰翻成鱼肚白时,野狐岭的谷底在日头下头一回露出全貌。
十七具建奴骑兵的尸体横七竖八散在驿道两侧,十三具脖子上空了一截,辫子和脑袋被幽灵卫割下来塞进麻袋留着回去计功。
四十多匹死马的瞳孔里映着天光,映着远处完好无损排成一溜的三十辆粮车。
一侧是死人和死马,一侧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
缺耳老卒带着两个幽灵卫踩在半凝的马血里回收铁丝,铁丝上挂着暗褐色的血块和几缕马鬃,冻得硬邦邦的得用刀背敲才能揭下来。
朱盐亭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抓了一把从粮袋里掏出来的生粳米往嘴里送。
没条件生火,干嚼。
米粒硌牙,粉渣刮嗓子,但淀粉入胃之后,胃壁上那团灼烧总算松缓了几分。
“铁猴,这三十车一车多少石?”
“约百石。”
“三千石,加太谷粮窖那九万七,刚过十万。”朱盐亭把米粒咽下去,嗓子眼有点疼,“能喂一万人吃小半年,听着不少吧?”
铁猴没接话。
“不够,远远不够。”朱盐亭自己答了,“弹药产能跟不上来,底火雷汞制备是瓶颈。老匠头再快也得五天出成品,太原巡抚蔡懋德的标营,可等不了五天。”
他拍了拍手上的米粉:“先把到手的算清,画在纸上的不算数,能咽进肚子里的才是KPI。”
粮车调头往太谷方向走。
朱盐亭让两个幽灵卫换快马先行通知尤勇派人来接,自己缀在车队最后面殿后,每隔一盏茶就用猛禽基因扫一圈北面的地平线。
视网膜上红蓝色块空空荡荡,没追兵。
午后过了第三道山脊,铁猴从第十二辆粮车的车厢底板里刨出一个东西。
牛皮筒,手臂长短,外头涂了一层桐油,两头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铁猴拿刀割开蜡封,从里面抽出两卷羊皮递过来。
朱盐亭展开第一卷,眉头压了下去。
“田生兰写给多尔衮的密信底稿,催讨尾款的。”
他展开第二卷,动作慢了半拍。
“大明山西境内的盐铁矿分布图。”
缺耳老卒凑过来看了一眼:“这……”
“不是草图。”朱盐亭把羊皮摊在马鞍上,手指点着朱笔标注,
“年产量,守军兵力,换防时辰,矿脉走向,运矿车队的路线,全在上面。右下角盖了田生兰私印,旁边写着恭呈睿亲王殿下御览。”
他把羊皮卷起来塞回牛皮筒:
“这玩意儿要是到了多尔衮手里,大清入关以后第一件事都不用派人勘探了,照着图直接占矿就行。田生兰可真是个敬业的乙方。”
车队走到雁门关废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残破的关墙上长满了枯草,门洞里的青砖被人拆了大半去垒猪圈,曾经扼守华夏咽喉的雄关连一个守兵都没有。
朱盐亭下令歇半个时辰。
他靠在一截倒塌的城垛上,腿伸直,脑袋抵着冰凉的砖面,胃里那团火烧得比之前更凶了。
他从防弹衣夹层里摸出最后一管营养膏拧开往嘴里灌,膏体冰冷粘稠,顶得胸口发闷。
绞痛退了三成。
剩下七成盘踞在胃壁上,磨。
“铁猴。”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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