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里,钱谷站在原地,喉咙发干。
“大同总兵……”钱谷嘴巴微张,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活了四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从知县到巡抚,从商贾到边将,就没见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敢在封疆大吏面前把手伸这么长。
这么做有点不识好歹。
可看着案几上那几封随时能把当朝首辅送上断头台的密函,钱谷把原本想说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有大同总兵,不够。”
朱盐亭拿起防水文件袋,把七封密函平整地塞进去。
然后,靠向椅背,整个人懒洋洋的,右腿直接架在左腿膝盖上。
朱盐亭在心里冷笑,这感觉真他娘的熟悉。
自己现在哪像个造反的军阀,整个一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独家核心技术、不怕甲方不掏钱的流氓乙方。
“朱都司不要总兵,那想要什么?”钱谷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声音里还是带着点儿抖。
不光不是害怕,反倒是兴奋。
他是个聪明人,已经嗅到这笔交易的标的,绝对比太原府原先预想的要大得多。
朱盐亭舌尖舔去嘴角的糖渣。
“【晋陕防御使】如何?”
帐内顿时一静,落针可闻。
钱谷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皮狂跳。
朱盐亭没停,跟念合同条款一样,话说得利索:“大同、榆林两镇的防务,我说了算。”
“兵,我自己募。”
“饷,我自己筹。”
“还有税,也归我来征。”
每蹦出一个词,钱谷的脸色就白一分。
从震惊,到不敢信,最后只剩下一种扯淡的恐惧。
大同加榆林,那是半个山西加半个陕北!
自行征税等于割据,自行募兵……这是要拥兵自重啊!
“朝廷不需要拨一两银子。”朱盐亭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但也不许任何人插手我的地盘。”
“巡按不来,御史不查,兵部不管。”
他的手指悬停,直指钱谷的鼻尖。
“跟蔡大人说,这笔买卖他稳赚不赔。”
“他拿我要的这层皮去扳倒周延儒,我替他把这摇摇欲坠的山西大门焊死,各取所需。”
上辈子在军区后勤部跟军工企业谈合同,最忌讳的就是先亮底牌。
但今天不一样。
甲方被政敌逼得火烧眉毛,而自己这个乙方手里捏着免死金牌。
这叫绝对垄断,溢价空间无限大。
朱盐亭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得意,是胃里又开始抽筋了。
视网膜边缘,系统界面突然弹出一道刺眼的红光:
【警告!能量储备:12%。细胞活跃度下降,建议立即摄入高脂高热量食物,否则将面临机体休克!】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强行压下胃里那股钝刀子来回割的剧痛。
谈判桌上,就算肠子断了,也得坐稳了。
钱谷沉默了整整三十息,脑子里天人交战。
他想到了蔡懋德临行前那句阴沉的交底。
此人若真有把柄在手,价码再高也要谈,本官要的只有一样,周延儒的人头。
钱谷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这事……学生做不了主,要马上回禀蔡大人。”
“但……”他咬了咬牙,死死盯着朱盐亭的眼睛。
“朱都司如何保证,那七封密函都是真的?”
“若有一封伪造,蔡大人递上去,便是欺君之罪。”
朱盐亭笑了。
笑得让人后背发凉。
“你刚才看的那几封信里,有没有注意到其中一封的落款日期?”朱盐亭身子前倾,双肘压在桌面上。
“那封信里,提到了崇祯十三年宣府换防时间表。”
啪的一声。
钱谷腰间的玉佩撞在椅背上,整个人都懵了,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崇祯十三年,宣府破口。
建奴长驱直入,屠城劫掠,两万百姓沦为两脚羊。
满朝文武只知那是边军无能。
可只有蔡懋德的几个心腹知道,蔡懋德的独子当年就在宣府当游击,死在建奴的乱刀之下,连尸首都拼不全。
这不光是党争,这是血海深仇!
“看来你家大人没少念叨这事。”朱盐亭坐直身子。
“回去告诉他,买我的命,不够,但他儿子的仇,这价码正好。”
钱谷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双袖下垂,双膝微弯,郑重其事地对着朱盐亭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礼不卑不亢,但弯腰的幅度,比他刚进大帐时足足深了三分。
这是对强者的本能敬畏。
“学生这就连夜回太原复命。”
“三天内……最多三天,蔡大人一定有回音。”
朱盐亭点点头。
他从手边抽出三张宣纸,推到桌沿。
那是三封密函的抄本,字迹工整,连周延儒私印的缺角都临摹得一模一样。
“定金。”
“原件嘛——等他把朝廷的印信盖好送来再说。”
钱谷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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