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靴踩在湿滑青石板上,发出吧嗒声。
铁链哗啦作响,两名幽灵卫架着大同总兵姜镶走出地下。
姜镶换上洗的发白的粗布棉袍,领口沾着几块血斑。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下巴刚被铁猴硬生生捏回原位,肿的老高。这并不妨碍他挺直那根当了半辈子武将的硬骨头。
迈出大门那一刻,特意顿了顿脚。
双手冻的通红。用力掸了掸棉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顺势把耳边凌乱的几缕花白头发掖回耳后。老子就算虎落平阳被犬欺,也得要个脸面!
脚下的石阶结了一层冰壳。旁人走的小心翼翼,他却走的四平八稳,每一步都稳踩在实处,大将风范端的极足。
吸了一口外头冰冷的空气。气味里夹杂着血腥和铁锈味。
冷风灌进肺管子,连日来被关押的昏沉感一扫而空。
不远处,朱盐亭披着黑色大氅,背对着他站在风雪里。
尤清漪站在朱盐亭身侧,手里捏着名册。
姜镶心里冷笑。
要杀便杀!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配当这大同的爷!真他娘的憋屈。
预想中的五花大绑和斩首台并没有出现。
朱盐亭头都没回,径直迈开步子往矿场后山走去。
幽灵卫在后面推了姜镶一把,示意跟上。
一路向北,越走越偏。
姜镶眉头渐渐拧起。
这不是去中军大帐的路,也不是去校场的路。
后山遍布着废弃矿洞,沿着陡峭山坡,密麻的挖了几十个临时搭成的破败窑洞。
大雪铺天盖地的砸下来。泥泞脚印延伸进那些窑洞深处。
寒风卷着冰碴子和雪沫往窑洞口倒灌。
呼呼风声里,掺杂着妇人压抑的咳嗽声,老汉嘶哑的喘气声,还有饿极了的孩童撕心裂肺的哭闹声。
空气里的味更是熏人。霉味混着几十上百号人挤在一起散发出的酸涩气息,直往鼻腔里钻。
姜镶停下脚步,冷眼扫了一圈。
嘴角挤出一丝嘲弄。
扭过头。对着朱盐亭的背影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极度难听。
“朱盐亭,领我来这种地方,是打算让这些苦哈哈朝我吐口水,你再顺势砍了我的脑袋,博个为民除害的好名声?”
朱盐亭停下脚步转过身。
脸色因为基因超载的反噬透着苍白。嘴角慢慢咧开,露出懒洋洋的笑。
“姜总兵,你这脑子搁现代能去写职场厚黑学。其实我原本只想自己好好苟着,谁管这些老百姓死活……操,来都来了,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这帮人饿死。”
这句话姜镶听不懂。那股居高临下的轻慢味道,倒是品出来了。太阳穴立刻突跳了两下,心里顿时窜起一阵我勒个去的不爽。
朱盐亭没给发作的机会。伸出右手,对着离得最近的一间窑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没有叫骂,没有历数罪状。
姜镶愣了一瞬。
千军万马前引颈受死的姿态早准备好了。遗言也打好了腹稿。对面这小子呢?正眼都懒得给。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任何酷刑都膈应人。
冷哼一声,大步跨过泥泞,低头钻进窑洞。
刚一踏进去,稀粥煮沸的热气扑面而来。
窑洞内光线极暗。土台上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三十多个妇孺老弱端着破碗,安静的排成一列。
队伍最前面是一口架在炭火上的大铁锅。腰间挂着刀的幽灵军伙夫正拿着铁勺,一勺一勺的往碗里盛热粥。
孩子们直勾勾盯着铁锅,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窑洞里清晰可闻。
队伍中间,头发花白的独眼老太哆嗦的转过头。
目光先落在姜镶棉袍上,转眼看清他那张脸。
老太太浑身一震,手里缺了口的破陶碗险些脱手。多亏旁边的妇人眼疾手快托了一把。
姜镶认出了她。
大同镇老千总赵有财的寡母。
赵有财曾经是他手底下最敢拼命的悍将。三年前为了护着大同城外的粮道,硬扛了建奴一次冲锋。
泪水涌出浑浊的独眼。死咬着干瘪的嘴唇,硬是把哭声咽了回去。
她没有说话。
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把身子转了过去。用佝偻瘦小的脊背对着姜镶。
喉结滚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朱盐亭靠在土墙上,双手抱在胸前,满脸看破一切静待收网的表情。
伙夫把最后一勺粥刮干净,才淡开口。
“走吧,下一间。”
姜镶没再叫嚣。
沉默的跟在朱盐亭身后,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壳子,走向第二间稍微宽敞些的窑洞。
这间窑洞里没有煮粥的铁锅,取而代之的是烈酒味和金创药的苦涩味。
靠墙铺着一溜发霉干草席。躺着二十几个伤员,全是被俘虏的大同降兵。
朱盐亭走进去时,几个还能动弹的伤员撑起身子,眼里有畏惧,更多的是对这口饭辙的认命。
姜镶紧随其后踏入。
最里侧的角落,一个左腿从小腿肚处被炸断的老兵正在接受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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