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盐亭将半块热量砖塞进嘴里生嚼,抄起桌上的冷茶仰脖灌下。
“讲。”
钱谷哆嗦着撕开信封封口凑到炭盆光晕处。
“蔡大人的折子还得两天才能进京。”
他咽了口唾沫抬头去看案后的黑影。
“周延儒走的是内阁专线,按脚程算起码能早半天送上御案。”
朱盐亭曲起食指叩击桌面。
“提早半天或者晚一天其实没区别。”
他吐出嘴里没嚼烂的碎渣。
“蔡懋德在折子里夸我,郑三俊满篇都写着防我,周延儒则是要我的命。”
“这三份折子全凑到皇帝面前,效果可比跪在午门外头喊冤强上十倍不止。”
钱谷干咽了一口干沫。
“您是专门算好了脚程让这三方的人马同时递牌子进去。”
朱盐亭往后靠上椅背。
“柴火不堆在一起可烧不旺,我备的那份年货送到地方没。”
钱谷赶紧从胸口衣襟内掏出一张红纸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物件都混在蔡大人的车马里头,东珠朝珠有一对,红宝石凑了五十颗,外加黄金两千两,底下还压着那三份密函的抄录本。”
朱盐亭用食指将红纸划拉到砚台边上。
“哪三封。”
钱谷往前凑了半寸。
“第一封是周延儒当年批给户部要铁料的条子副本,上头还带着档库的编号。”
他眼珠往帐帘方向瞟了一眼。
“第二封是宣府出事之前漏出去的守备名册,收件人写着张家口范永斗的名字。”
火盆里的光把他脸上的汗照得透亮。
“最后一封是首辅大人亲笔催促关外那头早点交割硝石的私信,字迹和私账印章都在上头。”
火盆底部烧空了的炭块往下塌缩,几点红光顺着热气窜上半空。
门帘被人从外头挑开。
带着油脂肉香的西北风直愣愣灌进中军帐内。
尤清漪端着满满一海碗热汤径直走到桌案旁落碗,目光落在钱谷刚掏出的纸上。
“就凭这三张纸能把首辅大人拉下马。”
朱盐亭把碗捞过来。
“单拎出来随便哪一张,周延儒都能推脱是别人伪造的脏水。”
尤清漪拉过条板凳坐下。
“三封全砸过去呢。”
朱盐亭喝了口汤。
“铁料和守将名单加上硝石买卖,这三条线头拧成一股绳,皇上只要不是个傻子,就该回忆起当年宣府是怎么被人捅开的口子。”
他将粗瓷碗磕在桌角。
“这位当朝首辅和关外建奴做过的所有腌臜生意,可全在这几张纸里头了。”
钱谷额头上冒出的汗水渗进开裂的头皮里,哆嗦着手将信纸卷起塞进袖管深处,只觉得那块布料热得灼人。
“这档子事一旦捅到御前,周阁老定会豁出老命来反扑。”
朱盐亭弯腰从火盆边缘捡起半截没烧透的木柴,在泥地上胡乱画了个圈。
“他要是不跳墙,我还嫌这盘局不够乱。”
他把木柴丢回火盆。
“郑三俊那老小子跑回京城后头有什么动作。”
钱谷擦了一把脸。
“回了府就挂出抱恙的牌子闭门谢客,他家里几个奴才倒是在茶馆里头多喝了两口猫尿,把咱们代州打胜仗的底细漏得满大街都是。”
朱盐亭靠在椅背上扯了扯嘴角。
“这帮文官上阵杀敌是个棒槌,琢磨怎么保全自家老小倒是科班出身。”
他拿指甲刮了刮牙缝里的肉丝。
“这老东西既怕了我这头又不敢惹周延儒,索性装作治家不严,让底下人把风声放出去探探路。”
尤清漪听完冷哼一声。
“他这是两边都不讨好,不过眼下这节骨眼倒也没人顾得上先去宰他。”
她伸手把只喝了两口的汤碗重新往对面推过去。
“先把汤灌进去再盘算你那些坑人的损招。”
朱盐亭端起碗仰脖子喝了个底朝天,滚热的汤水顺着食道落进胃袋里,连日熬出来的青乌脸色总算褪去少许。
他顺手从贴身衣兜里摸出另一封封好的密信扔到钱谷膝盖边。
“这是第四张底牌。”
钱谷捡起信纸凑到火光下扫了两眼,整个人吓得往后跌坐半尺。
纸上写着臣手里其实只有三份抄录的件,原本的账目总共七份,余下的四份暂且由臣代皇上收着,等以后四海升平了再拿出来当面交差。
钱谷捏着纸的双手手背上青筋暴突,干瘪的喉咙上下滑动了好几回才勉强吐出字来。
“朱帅您这是在拿着万岁爷的面子去跟朝廷谈买卖啊。”
尤清漪斜着眼睛去瞧那几行墨迹,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敛干净。
“你手里头当真捏着七份原件。”
朱盐亭抬起胳膊胡乱抹去嘴角的肉汤油渍。
“宫里那位爷只要相信这东西在我手里头就行了。”
他在坑洼不平的木桌表面重重敲击了三下。
“这纸条就是去告诉咱们万岁爷三条规矩。”
朱盐亭竖起手指。
“头一条是我兜里还揣着能要命的玩意,第二条是只要朝廷别来代州瞎捣乱,那些原本的要命纸片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京城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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