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养心殿风暴(1 / 1)

崇祯十四年十月二十,卯时刚过,王承恩把三张抄件,一本账册,一份代州礼单,依次摆上龙案。

殿内跪着内阁辅臣,兵部尚书张国维,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还有六部侍郎和科道言官,十几顶乌纱压得一排比一排低。

周延儒跪在最前,官袍下摆铺在蒲团边缘,墨蓝色的补子被殿中灯火照得发暗。

崇祯没有问安,也没有让人赐座,只抬了抬手。

“念。”

王承恩捧起第一张抄件,纸角被他捏出褶子,嗓音在殿中传开。

“户部拨铁料三千斤,转运张家口,交边商承领,关外自有去处,勿经兵部细查,批字,周。”

后排一个侍郎正在整理袖口,听到关外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住,袖子歪歪斜斜挂在腕上也没敢再碰。

周延儒抬起头,额前垂下几缕白发。

“陛下,此件臣从未批过,朝中人人皆知,内阁票拟经手者众,若有人仿臣笔迹,臣纵有百口也难自辩。”

崇祯没接他的话,只看向王承恩。

“第二张。”

王承恩换了纸,继续念。

“宣府各堡守将姓名,换防时辰,粮草所在,已照前约录明,范东主收后焚去,不可留档。”

范东主三个字落下,殿里几个科道言官的肩膀同时塌了下去。

范永斗。

张家口八大晋商之首。

这个名字在京城官场里绕来绕去,谁都见过影子,谁都不愿第一个把它拖到御前。

刘宗周忽然抬头。

“陛下,臣请问,此抄件从何而来?”

崇祯看向他。

“刘卿觉得,不该问周延儒,先问朱盐亭?”

刘宗周把额头贴回金砖。

“臣不敢,臣只怕边地武人借通敌大案构陷中枢,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将来朝廷号令更难出京。”

周延儒立刻接上。

“刘大人所言正是,陛下,代州朱盐亭来路不明,兵械不明,钱粮不明,蔡懋德又替他请晋陕防御使,这分明是养寇自重。”

他膝行往前挪,官袍下摆拖过冰冷金砖。

“今日他能拿三张假纸陷臣,明日便能拿三千妖兵逼朝廷,陛下若纵此人坐大,晋陕恐怕再无朝廷立足之地。”

这话一出,殿内原本低着头的人开始互相递眼色。

朱盐亭能打是一回事。

让一个驿卒出身的人节制晋陕,又是另一回事。

崇祯拿起茶盏,盖子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轻响。

“王承恩,第三张。”

王承恩展开最后一张纸,念到一半,嘴里的字明显慢了下来。

“硝石务必年前交割,关外催得紧,银票仍走范家旧路,不入明账,不经官库,私印,周。”

他把纸翻过来,双手举起。

纸面下方那枚单字私印被灯火照出朱红色,跪在前排的几个老臣全看清了。

周延儒袖中手指攥住,又很快松开。

“私印也可伪刻。”

崇祯看着他。

“朕还没说话,你倒替朕想好退路了。”

周延儒伏身叩首。

“臣为首辅,若臣今日被几张来路不明的纸扳倒,明日朝中诸臣皆可被边将拿捏,臣死不足惜,朝纲不可坏。”

这句话说得漂亮。

漂亮到后排几个言官已经想跟着附和。

张国维却在这时候往前爬出一步,把一本薄账举过头顶。

“陛下,锦衣卫北镇抚司昨夜查到周府管家旧账,过去三年,经张家口票号转银四十万两,收款方七成挂在范永斗名下。”

殿里的附和声胎死腹中。

张国维翻开账册,把其中一页压在额前。

“这不是朱盐亭送来的抄件,是京城票号底账,掌柜和账房已经被锦衣卫拿住,人还活着,口供能对。”

周延儒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原先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

崇祯伸手拿过账册,翻到四十万两那一页,眼皮往下一沉。

“四十万两。”

他把账册扣在龙案上。

“周延儒,你府上管家,比朕的户部还会生财。”

殿内没人敢笑。

周延儒再度叩首,额头碰在金砖上,声音哑得发沉。

“陛下,臣治家不严,死罪难逃,但臣绝不通奴,绝不卖国。”

“闭嘴。”

崇祯把茶盏推到一边,茶水从杯口晃出来,顺着龙案边缘滴到地上。

一滴接一滴。

周延儒伏在地上,没再抢话。

崇祯看向兵部尚书。

“张国维,代州战报,兵部核过没有?”

张国维立刻回话。

“回陛下,太原巡抚蔡懋德送来的战报,已由郑三俊随行书吏,太原远哨,黄河南岸溃兵口供互相印证。”

“半日杀满清白甲十人,可信?”

“可信,白甲尸首由太原标营验过,甲叶,腰牌,箭囊,皆为八旗精锐所用。”

“千余破大同两万,可信?”

“战果有夸大战场声势之嫌,但大同兵确实溃败,田生兰已死,田家堡账册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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