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盐亭站在大同校场点将台上,嘴里嚼着压缩口粮,视线扫过旧军后,暗暗咂舌。
能穿齐甲的不到三千,其中一半是军官家丁,铁甲亮,刀弩齐,站在风里比官军还官军。
剩下两万七千人裹着破棉袄,麻绳勒废铁片,脚趾冻紫,冻疮流黄水,手里不是锈刀裂枪,就是军田里磨亮的锄头。
尤清漪跟在他身后半步,翻着名册道:“比榆林还烂。”
朱盐亭把口粮揣回怀里,下台走到第三排,在一个瘦到枪杆比胳膊粗的少年面前停住。
“叫什么?”
少年差点跪下,被旁边老兵用胳膊顶住,才哆嗦着站直。
“回大人,小的叫狗蛋。”
“最后一次吃饱饭什么时候?”
狗蛋想了半天,低声道:“去年秋天。”
“军饷呢?”
狗蛋偷看将官队列,又把脖子缩回去。
“赵将军说,朝廷没发。”
朱盐亭转头。
赵有功站在将官正中,镶铜精铁甲,腰挂两把好刀,身后三十名家丁个个壮实,铁盔铁甲配短弩。
朱盐亭收回视线,又看了狗蛋露出脚趾的破鞋。
他沿前排一路问过去。
“吃饱饭是什么时候?”
“去年夏天。”
“军饷呢?”
“赵将军说没有。”
“鞋谁发的?”
“自己娘补的。”
“刀呢?”
“祖上传的,崩口了。”
问完整条前排,尤勇的手已经按上刀柄。
“大帅,这帮旧军官身上的甲,够前排一千人换新的。”
朱盐亭抬手拦住他。
“先看戏。”
他重新登台,铁猴举起扩音器,电流声刺过校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三万人鸦雀无声。
“你们觉得又来一个新官,换个人吃你们的饷,穿你们的甲,骑你们的马,拿你们的命给自己攒军功。”
前排老兵抬起头。
朱盐亭掏出半块压缩口粮,掰下一角丢给狗蛋。
“这东西叫压缩口粮,半斤顶一天饿。”
狗蛋双手接住,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圈立刻红了。
朱盐亭指向将官列队。
“从今天起,全军考核。”
“体能,射击,阵列,三项。”
“考过的,吃饱饭,穿新甲,按月足额领饷。”
“考不过的,我发三个月粮食,你们回家种地。”
他把剩下半块口粮收回怀里。
“但我的兵,不准饿着肚子上战场。”
校场前排,有人咬住了嘴唇。
朱盐亭转身下台,黑披风被风卷起,尤清漪并肩跟上。
“你没动赵有功。”
“今天动他,下面人只会以为新官抢旧官的碗。”
“那你等什么?”
“等兔子自己蹦出来。”
尤清漪翻到名册最后一页,上面十七个名字被红笔圈住。
“这十七个?”
“赵有功的网。”
“要收?”
“先撒粮,再收网。”
当天夜里,赵有功营中灯火通明。
三十名家丁守在帐外,帐内十七名旧军把总以上军官围着火盆坐成一圈。
赵有功灌下一口浊酒,把铜壶砸在案上。
“今天校场的话都听见了?”
帐内无人应声。
赵有功嗤了一声。
“怎么,朱盐亭一块砖头干粮,就把你们魂勾走了?”
马百户搓着冻疮道:“赵爷,他手底下有幽灵卫。”
“幽灵卫才几百人,我手下一千二百铁甲快马,谁怕谁?”
赵有功起身,刀鞘顶着桌沿。
“朱盐亭驿卒出身,拿张圣旨就想动赵家三代根基?”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代,我爹守西门的时候,他还在延安府喂马。”
矮胖千总问:“赵爷,那咱们怎么应对?”
“拖。”
赵有功咧嘴,牙缝里还挂着肉渣。
“他要考核,咱们就考。”
“带全副家当去考,一千二百人铁甲快马,弓弩齐全,三项都拿头名。”
有人立刻懂了。
“让他看看,离了赵爷,那两万叫花子连阵都列不齐。”
“对。”
赵有功拍案。
“等他发现离不开我,就得谈条件。”
“粮饷照旧归我分配,西门照旧归我守,他要面子,我给面子,他要调兵,我出人。”
“他朱盐亭再能打,总不能把大同城拆了重建。”
帐内气氛松开,几名军官跟着点头。
“赵爷说得对,闯军还在外头,他不敢内讧。”
“没有咱们旧军,他守不住大同。”
赵有功掀开帐帘,外头家丁铁甲在雪光里发亮。
“弟兄们,跟着朱盐亭吃崩牙砖头,跟着赵爷顿顿有肉,月月有银,年底还有分红。”
帐内爆出笑声。
赵有功拍了拍马百户肩膀。
“回去告诉手下,明天该站队站队,面子给足。”
“谁敢私下去朱盐亭那里告密,我的刀先认他。”
十七人陆续散去。
赵有功独坐火边,抽刀在膝上磕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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