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拆开朱盐亭送来的皮筒信件时,祖宽正跪在帐下低头请罪。
他的腿上没有半点伤痕,脸色却比挨了刀子还要难看。
“末将无能,被朱盐亭拦在第一道哨卡外,还折了三匹马。”
吴三桂并未立刻责骂,他坐在帅案后披着狐裘,手边放着内阁调令,另一边摆着那封刚拆开的信。
方光琛站在灯下看着那封信,并未急着开口。
吴三桂看完第一遍信件,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薄酒三坛,粮草三百石,他倒会做人。”
祖宽听到这话立刻抬起头。
“吴帅,此人狂悖,竟敢让关宁军卸甲登记,末将请明日带兵破他哨卡。”
吴三桂没有理会这句请战,他伸手抽出夹在信里的那份抄本。
纸上的字迹并不多,却把喜峰口与代州火器以及周府管事几个词死死连在了一起。
他看第二遍的时候,原本挂在脸上的冷笑慢慢收敛得干干净净。
祖宽还在下面大声请战。
“吴帅,三千铁骑压过去,大同南门必开。”
吴三桂把手里的抄本递给身旁的方光琛。
“你看。”
方光琛接过那张纸只看了几行,原本顺着胡须的手便停了下来,几根被扯乱的胡须散在胸前他也顾不上整理。
帐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噼啪作响。
祖宽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闭上嘴巴不再多言。
方光琛看完后把抄本轻轻放回案上。
“将军,此地不宜久留。”
祖宽听到这话顿时急了。
“朱盐亭不过仗着几杆火器之力。”
“火器是小事,站错队才是丢命的大事。”
祖宽皱起眉头。
“周延儒调将军入晋,名为整肃代州兵事,可朱盐亭手里若真有周延儒通敌的铁证,周延儒倒台只是早晚的事情。”
吴三桂把那封信又拿了起来,视线落在朱盐亭写下的那句勿使建奴“趁虚”之上。
“他是在拿关外的事情吓我?”
方光琛并未立刻回答,他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精准地落在山海关的位置上。
“将军,关宁军主力入关,山海关兵力已然单薄,若建奴探得虚实派游骑南压,辽东军心必乱。”
“多尔衮一旦进犯,高第敢不敢守才是要命的关键。”
吴三桂听到这个名字,眼皮向上抬了一下。
“高第?”
方光琛转过身拱手行礼。
“高第贪财,关外商路又鱼龙混杂,若朱盐亭连周延儒管家的手札都能截到,山海关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他未必不知道底细。”
祖宽这次彻底把嘴闭紧了。
吴三桂把手里的信往桌上重重一放。
“朱盐亭一个驿卒出身的泥腿子,哪来这么多通天的暗线?”
方光琛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他若只是个寻常驿卒,福王宝库就便宜了闯贼,晋商那条线也不会被他硬生生撕开这么大一个口子。”
这话说得并不算重,帐里却再也没有人敢接茬。
祖宽低着头,脑子里想起哨卡上那三十杆整齐的火枪,还有铁猴贴到马侧的那把匕首,心里那点请战的火苗终于慢慢退了下去。
吴三桂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布帘看向北面的夜色。
雪夜里三千关宁骑兵的营火连成一片,马群被集中拴在营后,骑兵们披着铁甲靠在马鞍旁和衣而睡。
这些全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辽东带出来的老底子,死一个便少一个。
为了周延儒一纸不知真假的调令,在大同城南跟朱盐亭打成叛军,这笔买卖到底值不值,他心里已经有了本账。
方光琛走到他身后站定。
“将军,朱盐亭手里有火器,有圣旨,有铁证,三样占全。”
“打得过他吗?”
方光琛沉默了一会儿才给出答案。
“未必打不过,但绝对不值得打。”
祖宽抬起头,想开口反驳却又把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方光琛继续把话说透。
“打赢了,将军擅自攻打晋陕防御使,朝廷必然问罪,朱盐亭再把周延儒的证据递上去,将军就成了奸臣手里的刀。”
吴三桂替他把剩下的话接了过来。
“输了?”
“打输了,三千精骑折在山西,山海关的门也就回不去了。”
帐里彻底安静下来。
吴三桂拿起那份内阁调令看了两眼,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朱盐亭给我三百石粮草?”
方光琛也看懂了这里面的门道。
“他在给咱们铺台阶。”
“这台阶得下。”
吴三桂把那份调令仔细折好,顺手塞进宽大的袖口里。
“祖宽。”
祖宽立刻抱拳应答。
“末将在。”
“天亮前全军拔营,去十里亭把粮草取了,那三坛酒也一并拿走。”
祖宽愣在原地。
“真拿?”
吴三桂低头看向他。
“他敢送,我为何不敢拿?”
方光琛在旁边补了一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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