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匠头睡了五个时辰才醒。
比命令多出来的那一个时辰,是因为学徒们在棚外守着没敢叫他,怕他再倒下去就真起不来了。
他推开棚门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工坊里多了三样东西。
一个长条木匣摆在镗床旁边,匣盖打开,三把泛着冷蓝光泽的镗刀静静躺在油纸上。
老匠头走过去,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碰了一下刀刃,指腹还没贴实就感觉到一股冰凉的锋锐。
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辈子跟金属打了四十年交道,铁的硬度他摸得出来,钢的硬度他也摸得出来,但手底下这东西的硬度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范围。
“东家,这是什么东西锻的?”
朱盐亭坐在镗床对面的木墩上,面前摊着那本弹道学手册,正在用炭笔把射表上的关键数据往另一张纸上誊抄。
“合金。”
“合什么金?”
“你先别管合什么金,先试试能不能用。”
老匠头把第一把镗刀取出来,对着火光转了半圈,刀身上毫无锻痕,光洁得像镜面,刃口在火光下泛出一道极细的蓝线。
他二话没说,转身走向镗床,把一根新的炮管毛坯固定在夹具上,架好镗刀,开始手动进刀。
镗刀接触钢壁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的嗤响。
铁屑像银色的细丝一样从刀刃两侧卷出来,均匀连续,没有崩刃,没有跳刀。
老匠头的手停了。
他低头看着那道平整得不可思议的切削面,然后抬头看向朱盐亭。
眼眶又红了。
“东家。”
“嗯。”
“我要是再年轻二十岁,我给你磕一个。”
“免了,你给我把炮管镗合格就行。”
朱盐亭放下炭笔走到镗床旁边,从系统手册上翻到关于镗削工艺的那几页。
“来,我教你几个要点。”
他上辈子是特战队长,不是军工专家,但系统附赠的操作手册写得像傻瓜教程一样详细,每一步都配了示意图和参数。
他照着念,老匠头照着做。
“进刀速度不能快,每推进一寸停一次,用这个铜棒伸进去测内径。”
“偏差超过两根头发丝的宽度就退回来重走。”
“每镗三寸就往管壁里浇一次冷水降温,温度过高刀刃寿命会缩短。”
老匠头听得极其认真,双手操作镗床的动作从急躁变得稳健,像是那五个时辰的觉把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小铁蹲在旁边,手里抱着一摞草纸和炭笔,把朱盐亭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记录速度极快,偶尔遇到不认识的术语就画个圈空着,等着回头再问。
第一天,废了一把镗刀,报废两根炮管。
老匠头蹲在废炮管旁边看了半天,找到了问题所在。
“进刀角度偏了半分,前半段光洁度够了,后半段开始跑偏。”
朱盐亭翻开手册对照了一下。
“手册上说可以用一根细绳系铅坠从管口垂下去,靠铅坠偏移量判断内壁直度。”
老匠头当场用铁丝弯了个简易测具,试了两次,找到了控制角度的窍门。
第二天,又废了一把镗刀,但只报废了一根炮管。
老匠头把第二把废刀拿起来反复端详,发现刃口磨损集中在右侧。
“我右手力量比左手大,进刀的时候下意识往右偏。”
他让学徒在镗床左侧加了一块垫铁,强制矫正进刀方向。
朱盐亭在旁边啃完了第四块压缩口粮,三阶猛禽基因即便在休眠状态下也在持续消耗热量,连续盯着精密操作让他的精力流失得更快。
他从系统空间里摸出一罐猪油,挖了两指头塞进嘴里就着压缩口粮碎屑往下咽,腻得胃里翻江倒海。
小铁在旁边看着他吃这东西,脸都绿了。
“东家,您这样吃不怕吐吗?”
“怕。”朱盐亭把油腻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但吐了还得接着吃,你管好你的笔记本。”
他把那本弹道学手册翻到第三章,抽出来递给小铁。
“从第三章抄到第七章,抄三遍。”
小铁接过手册,翻开第一页就傻了。
满纸都是他没见过的符号和图表,曲线在方格纸上弯来弯去,旁边标注的文字有一半是他认识的汉字,另一半是完全陌生的数字和字母。
“东……东家,这里面的字有些我不认识。”
“不认识的问尤清漪,她认字比你多。”
小铁的炭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啊?让那位夫……那位将军教我?”
“她不是将军,她是参谋长。快抄。”
朱盐亭没给他犹豫的时间,转身回到镗床旁继续盯老匠头操作。
第三天中午,最后一把镗刀装上了镗床。
老匠头把前两天总结出来的所有经验全部用上,进刀角度矫正,冷却水每三寸一浇,铅坠测具随时检测,右手力度刻意收了两分。
铁屑从刀刃两侧卷出来,银亮的细丝一圈一圈落在地上,整个工坊里只剩下嗤嗤的切削声和老匠头粗重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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