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骑兵护着三百辆缴获辎重在官道上拉出一条绵延两里的长龙。
车轮碾过冻泥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骡马的喘息混着北风灌进每个人的衣领里。
王登库被五花大绑扔在最前面那辆车的底板上。
他嘴里塞着破布条,只能靠着转动眼珠去打量押车幽灵卫腰间那些黑色器械。
其余五家的家主和管事被分开关押在不同车厢内。
翟堂肩上的弩箭伤口只做过简单包扎就被塞进最后一辆粮车角落。
梁嘉宾的咳血根本止不住,暗红色的痰迹糊了半边车板。
朱盐亭骑在马上没有去管那些俘虏。
他脑子里全都是多尔衮那封信上的内容。
马队进了大同南门,铁猴将俘虏移交给尤勇看押。
朱盐亭径直跨进中军大帐,一把掀开桌上堆叠的粮册和工分单,将那封信拍在桌面正中央。
尤清漪从后帐走出来时手里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粥。
看见朱盐亭的神情,立刻将粥碗搁在桌角。
“看。”
尤清漪拿起信纸凑近烛火。
她逐字读完后抬头看向对面。
“高第,山海关副将在跟建奴做买卖?”
“不光是买卖。”
朱盐亭用食指敲击着信纸上那行歪扭的汉字。
“火器图纸相赠”几个字被他的指甲刮出一道泛白的划痕。
“多尔衮这封回信写得客气,用的是‘另辟蹊径’这四个字,说明他跟高第的接触至少已经谈了几个月。”
尤清漪将信纸翻转过来看向背面。
那些密集的满文她看不懂,但落款处睿亲王的红印极度扎眼。
“高第手里有什么火器图纸值得多尔衮上心?”
“大明制式的佛郎机和鸟铳图纸他给得出来,但多尔衮要的绝对不是这些破铜烂铁。”
朱盐亭拖过椅子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拇指来回刮擦着桌面干裂的漆皮。
“我之前让铁猴截获过周延儒的手札残片,那上面提到了代州火器。”
尤清漪原本要去端那碗放凉的粥,手悬在半空停住。
“周延儒把我们的火器情报卖给多尔衮,多尔衮再通过高第这条线索要更详细的图纸实物,这两条线已经串起来了?”
“不好说,但这条渠道已经搭上了。”
朱盐亭从怀里摸出压缩口粮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强行嚼碎。
甜咸油腻的味道顶着胃部往上翻涌。
“我封了晋陕的走私线,截获六家的铁料、硝石、粮食,系统评估入关时间线推迟了半年以上。”
他咽下那口坚硬的粮块,端起水壶灌了两口凉水。
“坏消息是,多尔衮被断了物资线不会干等着,他会换一条路走,而且这条路比晋商走私更致命。”
尤清漪端起那碗粥递过去换掉他手里的凉水壶。
“因为他要的不再是生铁和硝石了。”
“对。”
朱盐亭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炒米的咸香将口腔里的油腻味压下去大半。
“他要的是我们的技术,只要拿到制式军械的全套图纸,盛京工匠几个月就能仿造出来,到时候我砸气运点造出来的降维优势将全部作废。”
帐外传来尤勇训斥看押兵丁的粗重嗓音。
朱盐亭将粥碗放在桌面上。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铺满标注的晋陕地图前,捞起一截炭笔沿着长城防线从大同往东画。
宣化,张家口,密云,蓟镇,山海关。
这条炭笔痕迹蜿蜒横贯整幅地图,将关内关外勉强缝合在一处。
“山海关是最大的口子。”
尤清漪走到他身后注视着那条黑线。
“吴三桂撤回去了,但高第还留在那边,这个人已经被周延儒喂饱了胆子。”
朱盐亭在山海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接着又在外面补上一个更大的圆环。
“吴三桂如果不傻,他知道高第在跟建奴做交易后会怎么做?”
尤清漪思索着接话。
“取决于高第手里的筹码,如果多尔衮拿着代州火器的情报造出新武器去打山海关,吴三桂第一个坐不住。”
朱盐亭将炭笔抛回桌面。
“给吴三桂写信,把多尔衮这封亲笔信的内容原文抄录一份送过去,让他明白身边那个副将到底在卖什么东西。”
“你要借吴三桂的刀除掉高第?”
“除不除得掉是他的事,我只负责在他们中间点一把火。”
朱盐亭用手掌用力搓动脸颊。
两天一夜未眠的疲惫顺着眼眶下方的青黑色阴影往外渗透。
“辽东防线太长了,我现在手伸不过去,只能用信息差当刀子去切肉。”
尤清漪提笔开始起草信件。
她写了几行后停下来询问。
“落谁的名?”
“落我的名,晋陕防御使朱盐亭,盖公印。”
朱盐亭走回桌边拿起那封原信重新审阅一遍。
“这封原件留着,将来进京面圣时用得上,抄本除了给吴三桂,再给崇祯送一份,派铁猴去太原走蔡懋德的加急驿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