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满仓一巴掌拍在木槽边,灰浆溅到新流民的鞋面上。
“水再往里倒,今天这槽灰就别上墙了,直接糊你脸上。”
那个瘦汉子拎着水桶不敢动,水在桶沿直晃。
朱盐亭从城梯走上来,正好碰见王满仓夺过铁锹翻动砂子和灰粉。
“灰要吃水,不是让水把灰淹死,你家煮粥也这么干早晚让娃骂你败家。”
底下几个半大孩子端着筛子偷笑,被王满仓一眼扫过去立刻低头筛砂。
粗石子落进筐里,细砂顺着竹筛簌簌漏进木盆。
尤勇扶着垛口往下看,脸上带着熬夜留下的黑痕。
“前些日子抢粥能咬人,现在倒让王满仓训得跟徒弟一样。”
朱盐亭从亲兵手里接过一块硬邦邦的炒米团,掰下一角塞进嘴里强行咽下去。
“能吃饱的人才听规矩,饿到眼冒绿光的时候皇帝来了也得先护着碗。”
尤勇看着城下扛灰袋推独轮车的人潮。
“活是能干,可照这么用怕是有人撑不住。”
“撑不住就换轻工,轻工干不了就烧水看孩子。”
朱盐亭把剩下的炒米团丢回油纸包里,手指在城砖灰壳上抠下一小片浮灰。
“别让他们闲着,闲下来就会想自己怎么苦,动起来才会算明天能领几碗粥。”
尤勇撇着嘴把手抄进袖筒里。
“你这是救人还是盘账?”
“救人不盘账最后连救人的一起饿死。”
朱盐亭抬手指向城下新竖起来的工分牌。
“重工三分轻工两分,病棚照给底粮,偷懒扣分抢粮挨棍,这套东西比圣旨管用。”
尤勇往城内方向看了一眼。
“你这话要传进京里,御史能把你骂成活阎王。”
“他们骂我又不掉肉,再说御史要是能把城墙骂结实我给他发工分。”
城内西侧传来铁锤落砧的闷响。
风箱呼哧呼哧地抽着气,煤烟被北风卷过街巷飘上城头。
铁猴从城梯快步走上来,袖口沾着黑灰,手里捏着一张油纸。
“东家,城西早报。”
朱盐亭伸出手。
“念,别挑好听的。”
铁猴展开油纸。
“燧发枪成品八十二杆,验过七十九杆,裂管三杆,老匠头要把管炉徒弟赶去筛煤。”
“迫击炮弹三十二发,三棱刺刀两百四十柄,压缩口粮两千一百块。”
铁猴手指往下压了一寸。
“火帽一炉全废,棚子烧了半间。”
朱盐亭伸到半路的手停在空中。
“伤人没有?”
铁猴将油纸翻过一面。
“伙房两只鸡没跑出来。”
尤勇靠在墙边没忍住笑出声。
“朱盐亭你先问人还是先问鸡?”
朱盐亭把油纸抽过来扫了一眼。
“人没事才轮到鸡,鸡也入账,伙房偷养归偷养可蛋不能白没。”
尤勇指着他。
“你这官当得真细,鸡都逃不过你的账本。”
“能下蛋的都是生产资料。”
朱盐亭把油纸折好递回给铁猴。
“告诉老匠头,火帽试制单独挪棚,烧死鸡是小事,烧死熟练工我拿他胡子填炉膛。”
铁猴点头记下。
朱盐亭看着远处作坊冒烟的棚顶。
“再加一句别拿徒弟当废料用,一个会看炉温的徒弟顶三筐精铁。”
城外荒地上接连响起火枪声,白烟顺着低坡铺开。
一排穿灰黑棉袄的新兵被熏得咳嗽却没人敢离队。
小何拎着木棍从队尾走过,谁装填拖慢他就用棍头顶住那人的腰眼。
“火药别撒脚面上,老子教你开枪不是教你拜灶王。”
一个新兵扣扳机前闭了眼,枪口斜着抬到天上打空了。
小何上去一脚把人踹回原位。
“睁眼瞄腰扣完再跑,你闭着眼打谁,打你姥爷坟头草?”
赵铁山骑马从阵边绕过去,手里的马鞭往地上一指。
“三人一组退装前压别挤成一坨,八旗骑兵冲过来你们这是排队等人砍头?”
朱盐亭站在城头看了一会儿。
“三千骑现在能拉出去吗?”
尤勇挠了挠下巴。
“能跑能放枪能转向,遇上八旗精骑硬撞多半还得吃亏。”
朱盐亭把手按在垛口上。
“谁让他们硬撞了,散开咬住打完就跑,等他们阵形松了再回头咬第二口。”
尤勇把这话在脑子里绕了一圈。
“反正就是别一窝蜂喊杀。”
朱盐亭看向训练场上被小何抽得龇牙的新兵。
“少讲忠勇多练缺德,能活着打赢才算本事。”
城下粥棚的白雾飘起来。
几个孩子端着木碗蹲在墙根下喝粥,喝完后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旁边妇人揪着其中一个的后领把木碗塞回他怀里。
“洗了再放,防御使的规矩忘了?”
大同还缺粮缺铁缺煤缺能扛住八旗的老兵。
可这座城不再只会等死。
它会冒烟会排队会骂偷懒的人,也会从破棚子里吐出枪管刀坯和能顶半天饿的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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