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时间窗口(1 / 1)

铁猴把一叠纸摔在书案上的时候,朱盐亭正单手往嘴里塞第三块压缩口粮。

纸上是太谷兵工厂和代州分厂的全部匠人名册,姓名,籍贯,年龄,手艺,连谁家婆娘有没有怀孕都标得清清楚楚。

朱盐亭一边嚼一边翻,翻到代州分厂第二页的时候嘴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老赵头,铸炮工,十一月初九登记在册,十一月二十六日以后再无出工记录。”

他把那页纸抽出来丢给铁猴。

“去查,是死了病了还是跑了,今晚给我结果。”

铁猴接过纸片转身就走,脚步声还没消失在廊道尽头,书房门又被人从外头推开。

老匠头穿着满是烧痕的皮围裙冲进来,手里攥着一根还带着铁屑的镗刀残件,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防御使,那根镗刀又崩了个口子,照这么磨下去最多再用三十次,我那批炮管还有十二根没镗完。”

朱盐亭把压缩口粮的碎渣从地图上拂开,抬起眼皮看他。

“所以你闯进来是想跟我说什么,让我变一根镗刀出来?”

老匠头把镗刀残件往桌上一拍。

“我要人,把代州那边的学徒全调回太谷,两班倒三班倒我不管,十五天之内我能多交八门炮。”

“十五天?”

朱盐亭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来回搬运弹药箱的兵卒。

“你怎么知道是十五天?”

老匠头翻了个白眼。

“兵工厂外头民夫都在传,闯贼过了蒲州,半个月就到雁门关,我又不聋。”

朱盐亭转过身,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木盒,拇指摁在盒盖边缘没打开。

“八门炮,十五天,你打算怎么干?”

老匠头盯着那个木盒,喉结动了一下。

“不睡觉。”

朱盐亭把木盒放在桌面上推向他,盒盖弹开的缝隙里透出淡蓝色的微光。

“这东西能让你三天不合眼还保持手不抖眼不花,但用完得趴半个月,期间你连筷子都端不稳。”

老匠头伸手就要去拿,朱盐亭五指往前一探把盒子按住。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那个徒弟阿贵,能不能在你趴下的这半个月里顶住镗削工序?”

老匠头嘴巴张了又合,脸上皱纹拧成一团。

“顶不住。”

朱盐亭把木盒收回来锁进抽屉。

“那就先把阿贵教到能顶住为止,你现在死在炮管上我连哭都来不及,因为第二个会镗炮管的人还没出师。”

老匠头脸涨得通红,指着桌上那根崩了口的镗刀残件。

“那这刀怎么办?三十次用完我拿什么镗?”

朱盐亭拉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张图纸丢给他。

“系统兑换的合金配方,照这个比例让铁匠重新锻一把,材料从库房支,不够的找尤清漪批条子,我签过字了。”

老匠头接过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的怒气肉眼可见地消退,换成了藏都藏不住的贪婪狂热。

“这配方,比现在那把硬三成都不止。”

“别废话了,拿走干活去。”

老匠头攥着图纸倒退着出了门,脚还没迈过门槛就已经在嘴里念叨锻造温度和淬火时间了。

朱盐亭重新坐回桌前,把写满标注的晋陕地图摊平,手指从雁门关往北划了三十里,停在一个标着葫芦口的位置。

尤清漪从侧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新送到的电报抄件。

“赵铁山第三次确认,刘芳亮先锋五千人已过永济,日行军速度三十到四十里,最快十二天到关前。”

朱盐亭没接那张纸,手指还压在葫芦口上。

“十二天,粮食到位了吗?”

“太原的两万石今早出发,五天后到大同,但只够全军吃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李自成吃不到山西的粮他自己就得退。”

朱盐亭从桌角抽出炭笔,在蒲州和平阳之间的官道上画了三个叉。

“铁猴带幽灵卫一连明天出发,配合赵铁山的骑兵团咬闯军粮队,能烧就烧,能抢就抢,抢不走就一把火全点了。”

尤清漪把电报抄件压在地图边缘,声音放得很轻。

“还有个事,方光琛。”

朱盐亭抬头。

“他又怎么了?”

“今天下午未时到申时之间,跟踪他的幽灵卫丢了他两刻钟。”

朱盐亭正在转炭笔的手指停下来,笔尖在地图上戳出一个黑点。

“两刻钟,在哪丢的?”

“东城炭市街,他进了一家茶铺,幽灵卫在门口守着,但茶铺后头有条暗巷通向马市,等弟兄们反应过来绕进去,人已经不在了,再出现的时候是从南城粮铺那边走回客栈的。”

朱盐亭把炭笔丢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东城到南城,两刻钟,走暗巷。”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冷笑了一声。

“这位方先生的腿脚比我想象中利索得多,吴三桂派来的人果然不是吃素的。”

尤清漪问出了真正想问的那句话。

“要不要现在就把他扣了?”

朱盐亭摇头。

“扣了他等于告诉吴三桂我心虚,让他继续逛,但从今晚开始盯人的组加到四人,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全封死,他下次再想玩消失,我要知道他见了谁,说了什么,连放了几个屁都给我记上。”

尤清漪转身往外走。

“我去安排。”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朱盐亭忽然开口。

“那家茶铺查一下底细,掌柜是谁的人,开了多少年,平时什么人去喝茶。”

尤清漪回头看了他一眼。

“您觉得方光琛不只是替吴三桂看地形?”

朱盐亭盯着地图上代州那个位置,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

多尔衮那张写着代州,火器坊,老匠头的纸条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两条线,同一个方向。

“快去。”

朱盐亭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寒意。

“我希望是我想多了。”

门外兵工厂的锤声一下接一下砸进夜色里,铁猴的脚步声从廊道深处折返回来,在书房门口停住。

“代州老赵头的事查出来了。”

朱盐亭抬起眼。

“十一月二十七日夜间,他儿子说他出门买酒,然后再没回来过。”

铁猴的声音从喉咙底部磨出来。

“他家门口的雪地上有两组脚印,一组是他的,另一组穿的是关外狗皮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