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真东西?”
赵铁山的马鞭抽在靴面冻泥上,泥点溅到佟养甲袍角,佟养甲没敢躲。
朱盐亭抽出空纸,写下燧发枪制造工艺几个字。
尤清漪拨算盘的手停在木档边。
“你要喂假图?”
“九成真,一成要命。”
朱盐亭削掉炭笔毛刺,笔锋落到枪管截面上。
赵铁山往前凑了半步。
“哪一成?”
“药量抬高两成,膛压一上来,枪管先替他们问候祖宗。”
“能炸?”
“好铁晚点炸,烂铁第一枪就给工匠开席。”
赵铁山乐了。
“缺德。”
朱盐亭抬眼看他。
“你想替多尔衮鸣冤?”
“不想,我给缺德鼓个掌。”
尤清漪照着草图誊抄,写到火药配比时把墨迹洇重,让那几行看起来被反复核过。
“枪管内径呢?”
“收小,弹丸能塞进去,但得费劲,让他们以为铸弹不圆,越修越偏。”
“弹簧钢呢?”
“硬度翻倍。”
赵铁山皱眉。
“铁越硬越好,这也算坑?”
朱盐亭拿起一截废箭杆,双手一折,箭杆咔地断成两段。
“弹簧要回弹,不能拿来当棺材钉,他们照这个数去炼,簧片比清军的脸还脆。”
尤清漪顺手添了一句炉温不足则需反复淬炼。
赵铁山看得嘴角抽动。
“这句又干啥?”
“让他们多烧几炉。”
朱盐亭把断箭杆丢进火盆,火星从炭缝里冒出,很快暗下去。
“造不出成品,他们先骂炉子,骂铁料,骂匠人,不会先骂图纸。”
佟养甲听懂了,靴尖在青砖上蹭出灰印,手腕绳结被他扯得更紧。
“你敢骗王爷?”
“你们王爷绑我匠人,劫我粮车,还指望我给他包售后?”
小何站在门边擦弩机,听见售后两个字,布条差点卷进机括。
佟养甲喉咙里挤出满语,骂到半截又吞回去。
“王爷不会信。”
“他会信一半,够他烧银子,烧工匠,烧半年的火器作坊。”
尤清漪把图纸接过去,又往朱盐亭手边放了一块糖饼。
“吃掉。”
朱盐亭的炭笔划歪,帐里几个人同时去看别处,赵铁山把墙上地图盯出了仇。
朱盐亭咬了一口,干粉沾在指腹,他在茶盏边沿蹭掉。
“参谋长现在连我的嘴都管?”
“你若倒在桌案上,这堆破事全得我收尾,我嫌麻烦。”
朱盐亭把糖饼塞进嘴里,没再顶回去。
赵铁山看戏看得正带劲,尤清漪把算盘往他那边一拨,珠子撞出脆响,他立刻转身去问小何弩机擦好了没有。
第三张纸铺开,朱盐亭写下代州矿场防卫简述。
旧矿场明哨,车道,炉房位置都写得差不离,连门口换岗时辰都抄旧账,弹药库和镗削车间却全挪到废弃井巷边,暗哨巡线也故意漏出一道能钻的口子。
小何擦弩机的手慢下来。
“这片以前塌过,矿工抬出来时,木板都不够用。”
“正好,省得他们再挖坑。”
铁猴捻了一下腰侧铜钱绳。
“大人,建奴若照图走,会折多少人?”
“不知道,他们越勤快,账面越好看。”
佟养甲盯着三张图纸,油灯火苗在纸角跳,他头一次觉得多尔衮那张亲笔索求单烫手。
朱盐亭写完,把纸交给尤清漪。
“做旧。”
尤清漪揉出折痕,用茶水洇过纸面,再从火盆边抹灰搓进折缝。
赵铁山看得头皮发紧。
“你们读书人玩这个,真脏。”
“我是将门女,别把福王府账房干的缺德事扣我头上。”
“那谁背锅?”
“福王。”
赵铁山想了想,点头。
“这个可以,他死了也不冤。”
朱盐亭检查过折痕,水痕,灰痕,把三张毒图折进油纸袋。
“再写一封回信,用王登库的口吻。”
尤清漪换纸。
“口气要多油?”
“满纸诉苦,半纸要钱,剩下半纸给自己留退路。”
朱盐亭指了指五百两银票。
“就写代州管得紧,图纸只弄到半份,匠人名册另算,王爷要下半份,银子翻倍。”
铁猴手里的铜钱绳断了一根,旧铜钱滚到桌脚。
“还要钱?”
“不要钱,他们反倒不信,晋商卖国都知道抬价,王登库若突然讲情义,多尔衮第一个砍他。”
尤清漪很快写完,字迹圆滑,每一句都在叫苦,每一句又绕回银子。
朱盐亭把信递到佟养甲面前。
“认得王登库的信吗?”
佟养甲没接。
铁猴把铜钱放回桌上,铜钱一响,佟养甲才伸出被绑的手,把信夹起来。
他看完,把信纸放回桌上。
“像。”
“那就行。”
朱盐亭把油纸袋推到他膝前。
“现在说你的活。”
佟养甲看着油纸袋,比看刀还谨慎。
朱盐亭竖起两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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