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黑水岁贡至。”
铁猴把驴车停在破关帝庙前,没急着下车,冻硬的袖口拢住手背,皮袄里那串旧铜钱贴着肋骨轻响,活脱脱一个被税卡刮瘦的口外二掌柜。
庙门半开,风卷黄土钻进门缝,供桌下的香灰扑了门口汉军旗兵一靴面。
老疤坐在后车拨算盘,十笔账错九笔半,嘴里骂车轴不争气。
小何靠在硝石袋上,木棍搭膝,旧棉帽遮住半张脸,护院的穷横劲儿不用教,唯一毛病是随时能杀人。
庙里终于回话。
“岁贡不误王爷期。”
铁猴咳了一声,手从车辕滑到货绳上。
“王掌柜没来?”
佟养甲从庙里走出,旧羊皮袄罩着腰刀,靴底踩断门槛烂木。
“王掌柜富贵了,怎么换你?”
铁猴跳下车,先搓手,再往地上啐了一口。
“富贵个屁,杀虎口现在查得跟阎王殿一样,王家车队折了,六家也折了,王掌柜连祖宗牌位都不敢点灯,派我来已经算给王爷脸面。”
庙里几个汉军旗兵互递眼色。
“王家折了?”
老疤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牛录爷不信,自己去杀虎口收尸,这一路关卡收税,流贼抢粮,官军查货,村口老娘们都敢要买路银,再走几趟,咱也别岁贡了,直接把命贡过去。”
铁猴回头骂道:“闭嘴。”
老疤扣住算盘,嘴还不停。
“赔钱买卖还不让骂,晋商不如改行当和尚。”
佟养甲袖中的手松了半寸。
这味儿对。
真晋商骂路,骂税,骂兵,骂到最后还得把银路留着,因为脑袋可以不要,账不能断。
“货呢?”
“两车硝石。”
铁猴拍了拍黄泥糊过的袋口。
“王掌柜说了,风声紧,这趟先送这个,银子和图样另算。”
佟养甲往前两步,小何把木棍在掌心转了半圈。
“你这护院脾气不小。”
“路上被流贼抢怕了,见谁都想抡,牛录爷别跟下人计较,穷命一条,脑子不值钱。”
佟养甲把袖中的手抽出,掌心没有刀,只有一张货单。
“王爷要的不是硝石,是代州新式火器的细账。”
铁猴解绳的动作停了。
“细账?”
“射程,装填,火药配比,铁料来路,匠人名册,再有,能不能弄一个匠人出来。”
佟养甲展开半张货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汉字,旁边夹着满文标记。
铁猴转身,脸上的锅底灰被汗泡开一块。
“牛录爷,这是要我们去代州矿场挖人?”
“价钱好说,五百两定钱,事成五千两。”
佟养甲摸出银票,拍在掌心。
铁猴没接,只叹了口气。
“王爷真看得起晋商,代州现在连扫炉灰的都得查三代祖坟,五千两是买人,还是买我们一家老小的棺材?”
老疤立刻嚷道:“起码八千,少一个子儿都不干。”
小何咳了一声。
铁猴回头骂道:“你也闭嘴。”
佟养甲把银票和货单递过去。
“先收定钱,三日后给回话,若能拿到匠人名册,价钱再谈。”
铁猴伸手,指尖没碰银票,虎口先卡住货单边角,正封住佟养甲回抽的腕子。
佟养甲转手去摸腰刀暗扣。
晚了。
铁猴翻腕卷住货单,手掌切在他颈侧,另一手托住后脑,把人带进车影。
小何从硝石袋后起身,木棍没砸人,只别住最近那名汉军旗兵腕骨,刀鞘顶喉,捂嘴按进车底。
老疤算盘往外一扣,框中细钢丝弹出,绕住第二人脖子,往后一拖,那人靴跟都没蹬住地。
庙里三人听见动静,一人刚抓刀,门缝里伸进消音手枪。
噗。
子弹钻进腿侧,人扑向供桌,小何贴门进去,刀柄落在后颈,把人按进香灰。
另一人举火铳,铁猴丢下佟养甲,肩擦门柱进庙,短弩贴胸扣下,弩箭穿透棉甲,把人钉在泥塑前。
最后一人冲向后门,老疤从车底抬手,消音手枪轻响,子弹打穿脚踝。
庙外乌鸦惊起,绕屋脊半圈,又落回枯树。
铁猴蹲下检查佟养甲,确认没死,反绑双手。
小何拖着俘虏回来,在对方棉袄上擦掉手血。
“六个,没死。”
老疤合上算盘。
“两个腿脚开洞,这也叫没死?”
“能说话就算。”
铁猴从佟养甲内衬摸出羊皮纸,盛京小印压在边角,又从腰带夹层取出高第回信副本,最后收了五百两银票。
老疤手伸到半路又缩回。
“大人说这个也带?”
“带,少一张,尤姑娘会查账。”
小何从供桌底翻出小铁筒,里面有半卷密信纸和火漆。
“他们准备回信。”
铁猴点头。
“车不要了,走沟。”
老疤愣住。
“车也不要?”
“车慢,对面若有后手,见车不回会追车。”
铁猴把两名伤兵绑到供桌后,伤口撒止血粉,嘴塞破布,又把假货单压进香灰下,两辆驴车赶到路边,故意留下往北车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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