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天够不够,得看谁先饿死。”
赵铁山握着缰绳不再追问,只拨马跟上炮队。
六门炮还在官道上吃风,朱盐亭已经先进了行辕,靴底冻泥砸在门槛上,掉下一块硬土。
尤清漪正在核铁丝网库存,听见脚步,笔尖把“两层”划成了两半。
“炮到了?”
“六门,炮弹八十六发。”
朱盐亭把马鞭丢到桌角,又取出小铁那只木盒,放在粮账旁边。
尤清漪掀开盒盖,十二枚铜帽排在里头,暗金色,指甲盖大小,摆在账本边上,寒酸得跟废铜片差不多。
她拨算盘的手停了。
“火帽成了?”
“能响,离换装还早。”
朱盐亭坐下,掰开压缩口粮咬了一口,干粉沾在唇边,他拿茶水冲了半口才咽下去。
尤清漪把盒盖合上,推回他手边。
“那你还挺舒坦。”
“我哪儿舒坦了?”
“你刚才进门那个德行,跟从别人祖坟里扒出金砖差不多,还嫌金砖少半块。”
朱盐亭看了眼木盒,又低头啃口粮。
“这玩意儿比金砖顶事。”
帐帘掀开,铁猴带着寒气进来,腰侧短刀干净,说明刚从暗哨回来,还没杀人。
“大人,独石口那条线,到日子了。”
尤清漪挪开粮账,炭笔夹在指间。
朱盐亭翻出王登库口供册,夹红绳那页摊开。
每月十五,独石口外三里,破关帝庙。
白山黑水岁贡至。
岁贡不误王爷期。
王登库供出这两句时,门牙磕得直响,铁猴只把刀往他面前一放,他连接头人爱吃甜饼都差点抖出来。
现在这半条烂线,终于轮到朱盐亭拿来钓鱼。
“十五还有几天?”
“三天。”
铁猴把小图压上桌,破关帝庙旁标着废井,乱坟,北面是碎石滩,南边是一条干沟。
尤清漪用笔尖点了点碎石滩。
“北边能放骑兵,东边有坡,南边回关要过沟,对面若带马,你们吃亏。”
“吃不了。”
赵铁山正好进帐,水囊还挂在肩上,听见这话就乐了。
“你们幽灵卫腿长,我的马就不要脸了?”
朱盐亭把图转了半圈,手指落在破庙和废井中间。
“三个人去,别多。”
尤清漪的笔停在纸上。
“三个?”
“人多就不像晋商接隐货,王登库这条线运的是硝石,银票和消息,不是粮队。”
“那别让铁猴去。”
尤清漪这句话出口快了半拍,赵铁山解水囊的手停在半空,铁猴也看向她。
她把图纸推回朱盐亭面前,指尖压着破庙。
“他能进暗巷,能带幽灵卫,还能盯方光琛那条线。铁猴折在独石口,大同暗网少半张。”
铁猴皮甲轻响。
“我去。”
朱盐亭把干粮包好,扔回桌上。
“他去。”
尤清漪没再争,抽出名单纸,重新写下两个人名。
“带小何和老疤。小何装护院,老疤装账房。老疤会装怂,算盘打错也没人疑心,小何那张脸只适合站车边收保护钱。”
赵铁山咧嘴。
“小何不用演,看谁都像要收尸。”
小何正拎着旧皮袄进来,抬手把衣服扔给赵铁山。
“你穿,你更像马贩子。”
赵铁山接住皮袄,脸色当场变了。
“这味儿,哪个富户从驴圈里扒出来的?”
朱盐亭接过皮袄抖开,袖口磨亮,领口发黄,衣摆还压着黄土印。
“铁猴穿。”
铁猴套上皮袄,旧油泥味罩了一身,他面不改色。
尤清漪从账册里拆下一串旧铜钱,挂到他腰间。
“二掌柜身上不能太干净。”
铜钱碰到刀鞘,响得不对。
铁猴低头,把短刀往皮袄里挪了挪。
“谢。”
“回来还我。”
朱盐亭点向图上十五里外的土坡。
“赵铁山,你放一队骑兵在这里,马蹄裹布,不点火,不进村。听见枪声也别冲,等电台。”
赵铁山把水囊挂回腰上。
“听见枪声还等,这活干得憋屈。”
“你不憋屈,人家就该包你饺子了。”
朱盐亭把炭笔丢回桌面。
“独石口不是战场,是鱼钩。钩子露出来,鱼就跑。”
铁猴卷起图。
“对面人多,打还是撤?”
帐里只剩火炭塌下去的轻响。
朱盐亭把桌上银锭拨到铁猴面前。
“先抓活的问话。人少就吞,人多就走。活着回来排第一。”
“明白。”
尤清漪把物资单递过去。
“车上藏消音手枪,短弩塞硝石袋底,银锭别全用真的,底层拿铅块包银皮。晋商自己就这么干,对面见了反倒信。”
赵铁山看她。
“这你也懂?”
“福王府账房比山匪脏,我听他们分赃听了半个月。”
她又看向铁猴。
“别学王德发赔笑。他那张脸天生油,你学了只会吓人。”
铁猴接过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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