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胜负手(1 / 1)

赵铁山的骑兵在偏关道上追了那百骑马匪整一天一夜。

第三天清晨传回的战报只有两行字,杀三十七,余众渡桑干河往北散了,粮车追回四十二辆,另外十八辆被烧在河滩上。

方光琛走得安安静静,尤勇亲手把他送出南门,给了一匹还算跑得动的枣红马,两天干粮,照朱盐亭的吩咐没搜身也没拦信。

那是七天前的事了。

七天后的太谷兵工厂镗削车间里,第六根炮管从镗床上卸下来,老匠头的双手撑在刀架边上抖个不停。

不是累的。

三十年铸管镗削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比任何人意志力都可靠,他的手从来不在活儿上打晃,但这一回他蹲下去把脸凑到炮管管口的时候,整个人定在那里不动了。

新镗刀走出来的膛线把油灯光从管口一路反射到底部,内壁的螺旋纹路每一道脊线都匀得拿尺子量过一般,连接缝处光滑到手指划过去感觉不到任何凸起。

“六根。”老匠头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裤腿上的铁屑,嗓子哑得发涩,磨出来的字刮得人耳尖发紧。

全在这儿了。

阿贵端着水碗跑过来,差点被地上的铜片绊一跤,水洒出来半碗,剩下的递到老匠头嘴边,老匠头接过去一口灌完,碗底磕在桌上的时候,手还抖得停不下来。

朱盐亭从车间门口走进来,目光越过老匠头,直接落在后半段空地上那排木架。

六门完整的76毫米野战炮蹲在那里,炮口一律朝北。

青铜色的炮身比红衣大炮短了将近一半,口径也小得多,乍一看瞧着嫩生生的,远不如红衣大炮唬人。

但炮尾闭锁件和瞄准基座的加工精度,跟这个时代任何一件兵器都不在同一条线上。

朱盐亭走到第四门炮跟前蹲下,手指顺着炮管外壁摸了一圈,指腹感觉不到任何接缝和气孔。

新镗刀出品的四门,比旧刀那两门整整高了一个台阶。

“走。”他站起身。

“试。”

试射场在厂区东面半里外的河滩空地,四周土墙围了一圈挡视线,八百步外立着三排土丘标靶,最高的跟人齐平,最矮的只到膝盖。

六门炮被马队拖到射击位时太阳刚从东面山头露出半边脸,小铁带着六个炮手各就各位,射表早在三天前就算好了,仰角和偏转数据用墨笔直接写在炮架侧板上。

朱盐亭站在百步外的观察位,三阶猛禽鹰眼激活的瞬间,八百步外的土丘标靶放大到眼前,连标靶顶部被风吹松的浮土颗粒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号炮预备。”小铁的嗓子绷得很紧。

朱盐亭举起右手。

落下。

那一声响不是迫击炮发闷的咚声,是沉得多的金属爆鸣,从炮口往外扩散的冲击波在空气中推出一圈白雾,地面的震感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后牙根。

八百步外最左侧那座齐人高的土丘从顶部往下塌裂,泥块,碎石被冲击波甩出去三十步远,腾起的烟尘足有三丈高。

等烟散了,土丘只剩半截根部杵在地上,断面的切口干净利落。

小铁的声音从射击线飘过来,调门高了半截。“命中,偏左一尺,修正!”

“二号炮……”

第二声炮响落地的时候,赵铁山的马往旁边窜了两步,他一把勒住缰绳,盯着远处那座右半边被整个掀飞的标靶,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第三声炮响震得脚边枯草贴地倒伏。

第四发炮弹脱膛的气浪掀掉了赵铁山半片风帽。

到第五声的时候,六个炮手里有人开始咬牙了,不是害怕,是每一次装弹拉火的间隔越来越短,手上的动作从生疏变成了肌肉记忆正在形成时那种紧绷的流畅。

第六发落点最准,正中标靶正中央,土丘从内部崩碎,泥尘往上涌了五丈才被风扯散。

河滩上静了很久。

六个炮手直挺挺立在各自炮位后方,赵铁山攥着缰绳的手收得太紧,指节绷得发疼,连马都不再躁动,显然是被那六声响彻底镇住。

朱盐亭收回鹰眼走到射击线上,逐门检查炮口,没有变形,没有膛裂,退膛机构复位正常。

新刀那四门射击时的震颤比旧刀明显小一截,后坐力分布更均匀,炮架转轴纹丝没动。

老匠头跟在后面,走到第六门炮旁边蹲下去,把手探进炮口,指腹贴着膛线慢慢往里摸。

摸了足有半分钟才把手抽出来,指尖上一点油渍都没沾到,膛线完好,没有任何磨损痕迹。

他站起身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那神色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喉结滚了两滚,终究没说出话来。

朱盐亭走过来,没说漂亮话,只拍了一下他肩膀。

“休息三天,三天后继续排产第七门。”

老匠头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那排炮一眼,这才把手里一直攥着的擦膛油布塞进腰带里,头也不回地朝宿舍方向走了。

朱盐亭转头看向小铁。

小铁已经从怀里掏出那只巴掌大的木盒,递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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