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线的炮声停了。
十二门迫击炮只打了两轮,第三轮炮弹已经抱到炮位旁边,炮手却没有再往炮口里塞,因为山坳口到小孤山之间那片开阔地已经被火光和尸体塞满,继续打下去只是替刘宗敏省逃命力气。
溃散的闯军步卒踩着同伴往东跑,旗帜丢在泥里,梯子横七竖八架在尸堆上,前一刻还嗷嗷往前冲的人潮,这会儿只剩一群被天火撵断胆的牲口。
刘宗敏的副将从死马肚子底下爬出来,半边脸被马血糊住,嘴里吐着土沫和血沫,抓住一个还在发愣的亲兵就往山路上推。
“走,别回头,回头必死。”
亲兵哭着去捡刀,副将抬脚踹在他后腰上,嗓子喊破了音。
“捡你娘,腿还在就跑。”
不到三千残兵被他赶进山坳,许多人连甲都脱了,光着棉衣钻进夜色里,山路两侧的乱石被踩得哗啦作响,那动静根本不似有序退兵,活是一群被狼撵进沟里的羊。
尤勇站在第二道土墙上,肩甲裂开一道口子,棉衬已经被血泡透,夜风一吹,伤口边缘的布料贴在肉上,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石敢当从壕沟里抬头,左臂用死人衣裳扎了三圈,布条下还在往外渗血。
“将军,追不追?”
尤勇看着东面的山口,过了半息才开口。
“不追。”
石敢当愣了一下。
“他们败了。”
尤勇把刀尖往尸堆上一点,语气比刀背还硬。
“我们也快空了,新兵追进山沟,刘宗敏回头咬一口,你拿什么堵?”
石敢当闭上嘴。
尤勇抬起右手,朝第二墙挥了一下。
“自由射击,三百步内,给他们送行。”
稀稀拉拉的枪声响了起来,闯军残兵跑在最后面的那批人一个接一个栽进泥里,有人被打断腿后还想爬,旁边同伴连拉一把都不敢,只顾埋头往山口钻。
一盏茶后,尤勇手掌往下一按,枪声随即停住,阵地上只剩伤兵的闷哼,火药灰的焦味,还有壕沟底部积血被靴底踩出的轻响。
石敢当靠着沟壁坐下,刚想喘口气,旁边老卒已经把一支卡壳的火绳枪砸到他怀里。
“歇什么,通枪管。”
石敢当看了眼已经安静下来的山口。
“还会来?”
老卒用牙咬开纸壳弹,眼皮都没抬。
“战场上问这种话,说明你命还没硬。”
尤勇从怀里取出电台,拇指按上通话键,喉咙里全是烟灰味。
“南线,东线报告,敌军溃败,击毙约三千,击伤不计,刘宗敏残部向东撤退,我部阵亡一百七十二,重伤九十三。”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肩膀。
“轻伤不下火线。”
电台那头杂音响了两个呼吸,朱盐亭的回话才贴着沙沙声传来。
“七十分,卷面干净,附加题答上了。”
尤勇嘴皮动了动。
“大人,才七十?”
朱盐亭那边传来咬压缩饼干的脆响。
“没追出去送人头,加十分,伤亡没崩盘,加十分,剩下二十分扣在你把自己也算轻伤,回来再找军医吵。”
尤勇关掉电台,抬头看着忙着补墙的兵卒,胸口那口绷了一夜的气终于散了半寸。
南线,北方铁幕指挥帐。
东线捷报传进五道壕沟后,一万三千名步兵没有放声大喊,只是有人用枪托敲了敲泥壁,有人把钢盔扣回脑袋时多拍了两下,也有人坐在壕沟底部,把额头抵住冰凉的枪管,低声骂了句刘宗敏活该。
这点动静从第一壕传到第五壕,贴着地皮滚过去,闷得厉害,却比擂鼓还提气。
尤清漪蹲在弹药箱旁,把东线伤亡写进物资册,炭笔停在阵亡一百七十二这行字上,笔尖把纸面戳出一个小坑。
朱盐亭掀帘进来,手里拎着半只空水囊,扫了一眼册子。
“心疼了?”
尤清漪没有抬头,把重伤九十三后面的药量改成双份,又在轻伤栏后面添了一行热粥。
“我心疼军粮,五千人打完仗,不吃东西明天拿牙咬人?”
朱盐亭把水囊挂回帐柱,笑骂了一句。
“尤大小姐,嘴硬可以,别拿我的粮仓谈恋爱。”
一本物资册飞过来,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帐柱上。
朱盐亭伸手接住,顺势翻到空白页,把一条炭线划在南面防区图上。
“行,尤勇那顿热饭记公账,现在该请闯王听戏了。”
尤清漪看向帐外。
“他还不知道东线败了?”
朱盐亭把图册合上,抬手拍了拍帐外那台用木架架起来的扩音喇叭。
“知道得太慢,容易影响教学质量,我帮他同步一下版本。”
四十里外,闯军大营,中军帅帐。
李自成坐在矮桌后,桌上摊着被油污蹭脏的粗布地图,李岩用炭条标着南线炮位,宋献策蹲在旁边算粮,帐外的风卷着豆腥味钻进来,呛得油灯火苗连晃了几下。
一名探马冲进帐内,膝盖砸在地上,半天没能把气喘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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