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面还没破?”
土丘下,李自成接过刘宗敏送来的第二封军报。
盾车折了四辆,撞车废了一辆,步兵的死伤还没清完,小孤山的第一道墙却还杵在那儿。
跪在地上的传令兵额头贴着靴尖回话。
“刘大帅说,守军的迫击炮开的少了,入夜前再压一轮,肯定能探出底来。”
李岩从旁边接过军报,视线停在末尾那行字上,手指在纸边停了半息,
“他凭什么断定炮弹不多?”
“炮少了。”
“少开炮,也可能是在示弱。”
刘芳亮指向东面,刀鞘碰在甲片上,“都一样,朱盐亭要给小孤山送人送药,南面不就空了。”
李自成没接这话,他抬头看向北方铁幕,五道土墙横在荒地尽头,壕沟和铁丝网都摆在明处,可墙后却静如死水。
列阵的,是六万闯军,前队两万人扛木板和土袋,中队两万人推盾车和攻城梯,最后两万人压着老营精锐和骑兵。
站在第一波中段的,是白衣营。
每十人扛一架加长梯,梯头包铁,梯身两侧挂着湿棉被。
白衣外罩被泥水和汗渍染成灰黄,远看倒像一群刚从坟里爬出来的穷鬼。
各营的花名册,被宋献策铺在木箱上,他用炭笔划出三道线,
“大帅,第一波两万,多是新附营和地方裹来的饥民,白衣营三千混在里面,专管填沟架梯。”
李自成问,“第二波?”
“老营一万,步卒一万,第一道缺口打开,他们上去拆铁网。”
“第三波不动。”
东线的军报被李自成折起,塞进了袖中,“朱盐亭想保存实力,我就让他吐出来。”
李岩看向第一波队伍。
前排士兵正偷偷把生豆子塞进布袋。
“东面还在打,南面再压两万人,粮草两日内就见底。”
李自成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打,粮也只够三日。”
“退吧……。”
刘芳亮当场转头,“李先生去过一次明营,回来就只剩这两个字?”
李岩把军报放回木箱,“我去过,所以知道那五道沟不是用嘴填的。”
“人能填。”
“人也会跑。”
刘芳亮的手按上刀柄,“杀几个就不跑了。”
李岩看着他,语气比刚才更硬,“杀到只剩监斩队,刘将军你一个人替六万人攻城?”
“够了。”
李自成抬手截住两人,拔刀指向北方铁幕,“东面已经牵住朱盐亭的援兵,南面六门大炮不可能处处都打,两万一波轮番压上,他有多少炮弹,都得交出来。”
宋献策拨了两下算盘珠,“若第一波伤亡过万,还没破沟呢?”
“第二波上。”
“第三波呢?”
“等我令。”
走上土丘的李自成,从亲兵手里接过了望远镜,镜中能看见第一道壕沟后的土墙,也能看见三层铁丝网,可墙后只有湿土袋和伪装草席,一门炮都没露头,他移动镜筒,从左翼看到右翼,越看眉头越紧。
“六门大炮呢?”
刘芳亮也举起望远镜,“会不会已经运去东面?”
李岩站在两人身后,手指按着军报边角,“大炮笨重,小孤山路窄,朱盐亭不会临战搬炮。”
刘芳亮问,“那为何看不见?”
李岩答,“藏着。”
李自成放下望远镜,手掌在镜筒上抹掉一层汗,“藏的再好,开火就会露。”
他抬起腰刀,土丘下的鼓手同时举槌,数十面牛皮大鼓沿军阵排开,鼓点从中军滚向前营,六万人的喊声跟着压过了荒地。
开始移动的,是第一波两万步兵,白衣营扛着攻城梯夹在中段,前排盾手护住填沟队,后排军官提刀督战,有人踩着松开的鞋底跌倒,刚想爬起,后队已经从他背上踏了过去。
南面指挥所内,沿交通沟冲进来的是观察兵,声音带着土腥味,
“闯军动了,第一阵约两万人,后面还有两阵。”
东线的弹药册被尤清漪合上,展开的是南面的火力表,“迫击炮十八门,炮弹一千一百余发,野战炮六门,炮弹八十六发,前线燧发枪三千杆,其余枪队分布在第二线到第五线。”
朱盐亭接过望远镜,站到观察孔后,视野里的闯军前锋铺满了荒地,盾牌和土袋连成黑影,后面的攻城梯在人群上方起伏。
“白衣营在哪?”
“第一波中段,约三千。”
“李自成把攻坚营塞进炮灰堆里,豆子是真不够吃了。”
尤清漪把红蓝两色小旗插进沙盘,“六百步迫击炮开火,四百步火枪接战,野战炮继续藏?”
“藏。”
“第一波两万人,迫击炮未必能拦住。”
“谁说我要靠迫击炮拦?”
朱盐亭按下电台通话键,“各阵地注意,南面主攻开始,按预案执行。”
十八个炮位陆续回应,随后是第一线和第二线火枪营的报数,看着逼近的闯军前锋,朱盐亭补了一句。
“不许浪费弹药,六百步以内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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