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自成把下一批,也送进来。”
朱盐亭扣着电台键的手没松,手指被汗泡得发滑,水壶搁在火力板边,壶口沾着半圈没化开的饼干渣。
前线营官没有再催,铁丝网前的喊杀声和电流杂音混在一起,钻进指挥所时带着破音,几个参谋听得背上发紧,手里的炭笔都攥出了印子。
尤清漪盯着火力板,在第一壕沟和第一层铁网之间画了个黑圈,圈里的估数从一千五改到两千三,又被她划掉,重新添成两千七。
“第二波前锋压上来了,盾车到第一壕沟后沿,第一波后队被挤进铁网,退路堵死。”
朱盐亭伸手去够望远镜,尤清漪先一步按住镜筒,指尖扣在铜皮上,没给他留半点商量余地。
“你再动鹰眼,我让铁猴把你绑在椅子上指挥。”
朱盐亭偏头看了她一眼,嗓子里还带着干硬的粮渣。
“绑我可以,先把李自成也绑过来,省得我白忙活。”
他没有再开鹰眼,只把望远镜架到木支杆上,眯着眼扫了一下,然后把镜筒推给尤清漪。
“够肥了。”
尤清漪只看了一眼,原本要落到火力板上的炭笔停在半空,铁丝网前已经看不出队形,只剩一块被壕沟,土墙和友军挤住的肉饼。
前排挂在铁刺上,后排被自己人往里顶,侧面暗孔还在一枪一枪点名,拿斧子的刚抬肩就倒,拖木板的还没弯腰就被铅丸掀进泥水里。
更麻烦的是第二波老营兵已经推着盾车压上来,本想接过缺口继续破网,结果前面的人退不回去,后面的人停不下来,两拨人堵在第一壕沟口,几条尸路被踩得发亮,木板被血水泡软,踩上去直往下沉。
尤清漪把炭笔丢进笔筒。
“现在打?”
朱盐亭按下电台,手指抽了一下,差点没按住键。
“现在不打,等他们摆席?”
炮兵阵地那边,老匠头亲自蹲在六门七十六毫米野战炮后,手里攥着半截棉绳,鼻尖和胡子全是火药灰。
六门炮全盖着湿麻布,炮身埋在半截土坎后,炮口只露出一道黑洞,前头用枯草和木板遮着,从开战到现在,一发没露脸。
几个炮手听见电台声,擦炮闩的手全停了,没人废话,只把耳朵凑近铜壳听筒。
朱盐亭的命令从杂音里钻出来。
“目标,第一壕沟到第一层铁丝网之间,密集人员,六门齐射,开花弹。”
老匠头咧嘴,黄牙上全是黑灰。
“目标确认。”
朱盐亭看着火力板上的黑圈,把一口带土腥味的水咽下去。
“放。”
老匠头把棉绳往下一拽。
第一门炮喷出白焰,第二门和第三门紧跟着接上,六门炮在半拍里合成一声,土坎上的浮土被震得往下淌,新炮手的耳朵里当场渗血,仍咬着牙没有离位。
六发开花弹越过第一道土墙,尖锐的呼啸声盖住战鼓,也盖住了闯军前锋挤在铁网前的喊声。
铁丝网前,挥着铁尺催人压网的白衣营将领抬头,只看见六个黑点从天上砸下来。
“趴下!”
这一嗓子被炮声吞了。
六团橙红火光在铁丝网前爆开,碎铁,碎石,断木和烂肉一起飞起,弹丸贴着膝腰高度扫过去,第一层铁网前的人堆被掏掉半截,压着木板的闯兵从腰腹处断开,上半身挂在倒刺上,下半身被后头的脚踩进泥里。
刚才那里还挤着上千人,转眼间,只剩一片矮下去的血雾。
第一道土墙后的火枪兵全看傻了,几个新兵端着装好的枪,枪口忘了塞回射击孔。
老卒一脚踹在他腿弯上,顺手把自己的枪架回孔里。
“看戏呢?没断气的补枪。”
新兵咽了口唾沫。
“班头,那是什么炮?”
老卒扣下扳机,铅丸把一个往回爬的闯兵钉在尸堆上。
“阎王爷新开的分号。”
指挥所里,尤清漪的炭笔在纸上划出一条黑痕,纸面被划破半寸。
她抬头时,朱盐亭已经重新抓起电台。
“第二轮,第一壕沟内,后续攀爬人群,开花弹,照表修正。”
老匠头在炮位那头扯着嗓子吼。
“退壳,装填,别碰炮尾,烫掉皮算工伤,不算烈士。”
炮手们退出黄铜药筒,滚烫的金属落进泥里,滋起白烟,新弹被两人合抱送入炮膛,炮闩合上,瞄手按着表尺修了半格。
“二号慢了。”
“手烫破了。”
“换手,换人,别换命。”
第二轮炮声再起。
这一次,炮弹落进第一壕沟。
沟里挤满了没翻出去的闯兵,尸体,土袋,木板和断梯堆成一团,人从沟底往上爬,脚下踩不到实地,手往哪抓都是血和皮肉。
开花弹在沟内炸响,沟壁把弹片又挡了回来,铁屑和碎石在狭沟里来回弹,连空地都没分到半枚。
惨叫声从沟里冲出来,没等散开,就被第三轮炮声按了回去。
第三轮落在壕沟后沿,正翻越木板桥的后队被拦腰截住,盾车翻进沟底,几个军官和督战队滚作一团,后面的老营兵看见前面少了一块,脚步第一次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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