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车刚穿过塌墙,石敢当便把最后两袋湿土踹到缺口两侧,只留下三丈宽的入口。
六十余名伤兵分成两列贴住土袋,后方三百名预备队已经装好刺刀,枪口从前排肩侧探出。
年轻兵卒盯着烟尘里不断逼近的盾牌,喉结滚了两下,仍把火枪抵上肩窝。
“石头哥,第一排能撑多久?”
石敢当用靴底抵住土袋,右手将三棱刺刀锁紧。
“撑一轮就退,第二排开枪,第三排接刀,谁让你站着当门板了?”
“敌人进来呢?”
“缺口只有三丈,他们进得再多,一次也只能递进来十几颗脑袋。”
第二墙上,尤勇放下望远镜,肩甲下的绷带已经洇透,军医刚提着药箱靠近,他便把一张射界图塞了过去。
“先别拆甲,替我看图,八门炮能不能越过缺口?”
军医愣了半息,只得低头辨认图上的红线。
“能打墙外四十步,往里半丈就会碰自己人。”
“那就不碰里头。”
尤勇转向传令兵,刀鞘点在第二墙后的交通沟上。
“预备队分三列,第一列只刺一次,第二列贴肩放枪,第三列拖伤兵,六十息一换。”
传令兵看了一眼缺口外的闯军。
“将军,外头至少两千。”
“你管外头做什么?”
尤勇将刀鞘移到那道三丈缺口。
“盯住这里,一次放十五个,多进一个,队正领十军棍。”
“明白。”
土墙外,刘宗敏勒马停在二十步处,撞车已经挤入墙内,两侧精锐踩着碎土往前涌,缺口后的守军却没有竖拒马,也没有搬滚木,只列着几排带伤的火枪兵。
亲兵抬手遮住烟尘,低声报数。
“大帅,墙里只有几百人,后排还在往第二墙撤。”
刘宗敏把刀横在鞍前,视线越过缺口,落到那几排不断换位的枪兵身上。
“几百人也敢堵路?”
“要不要先放箭试试?”
“放箭会堵自己人,前队举盾,后队贴进去,别给他们装第二枪的工夫。”
披双层棉甲的闯军把总率先冲进缺口,盾面刚撞上枪口,石敢当便沿着土袋侧面踏出半步,枪托挑开盾角,三棱刺刀从下颌送入,随即借着尸体倒下的力道抽枪后退。
“第一列,刺!”
十余根刺刀同时送出,冲进缺口的闯兵倒下大半,后续盾手踩着尸体补位,刀锋越过盾沿,将一名伤兵的肩甲劈开。
石敢当没有回身救人,只扯住那名伤兵的腰带,将人拖进土袋后方。
“第二列,放!”
后排枪声连成一片,铅丸隔着几步钻进盾阵,前排闯兵仰倒,后面的人还没看清缺口内的情形,已经被同伴推着踩上尸体。
年轻兵卒退到石敢当身侧,腿上的伤口正在往靴筒里灌血。
“还守第一排?”
“你这条腿再站半刻,就得截掉。”
“那我去哪?”
石敢当将一枚手榴弹塞进他怀里,又指了指左侧土袋后的窄缝。
“蹲那儿,谁钻缝就送他一颗,手别抖,五息后再扔。”
“记住了。”
闯军第二队已经撞进来,几面木盾合在一处,将第一列刺刀逼得不断后撤,尤勇从第二墙下来,没有钻进人堆,只站在土袋后的高处挥动令旗。
“第一列退六步。”
石敢当闻声回头。
“再退,缺口就全让了。”
“让他看见第二墙。”
“明白。”
伤兵沿着土袋后撤,闯军看见守军主动松动,喊声立刻盖过枪响,几名百户越过盾牌催促后队,缺口外原本排成几层的队伍也开始向前收拢。
刘宗敏催马靠近两步,伸刀指向正在后退的火枪兵。
“他们撑不住了。”
亲兵朝后阵望去。
“第一队已经全压上,第二队还留五百。”
“也送进去。”
“后营只剩伤兵和运粮队,若有敌骑绕后……”
“朱盐亭的骑兵都在南面盯李自成,东边哪来的骑兵?”
刘宗敏将刀锋转向第二墙。
“再进五百,今日把墙后的粮仓挖出来。”
军旗向前摆动,留在坡下的五百精锐开始越过撞车,原本还能转身的通路被后队填满,三丈缺口前挤出一片盾牌和毡帽。
尤勇看着敌军旗号逐渐靠拢,抬手招来炮兵传令官。
“墙外进了多少?”
“两千上下,后队还在收窄。”
“八门炮呢?”
“装填完毕,表尺已经锁住缺口外四十步。”
“再等一轮。”
石敢当扶着枪退到第二道土袋前,左臂已经抬不起来,右手仍扣着刺刀,年轻兵卒在侧缝里点燃手榴弹,数到第五息才将铁罐送出去。
闷响掀起碎土,两名试图绕过土袋的闯兵栽回缺口,后续盾手却仍在向里涌。
石敢当侧头看向尤勇。
“还退多少?”
“六步。”
“六步以后呢?”
尤勇未答,只将红旗交给炮兵传令官。
小孤山东北侧,赵铁山伏在枯草后,望远镜里只剩不足三百名后营守军,粮车停在低地,唯一通往东南的退路也被车辙和牲口堵住。
副将握住刀柄。
“缺口那边又进了五百,能动了吗?”
赵铁山按下电台。
“敌后营三百人,粮车七十余辆,退路一条,随时能切。”
朱盐亭只问了一句。
“刘宗敏的后队动了没有?”
“动了,最后五百正在上山。”
电流沉默片刻,随后传来两个字。
“备战。”
赵铁山收起电台,将裹在马蹄外的旧布一层层扯下。
“都听见了?”
三千骑兵默不作声,只把马刀从鞘中抽出半截。
缺口内,尤勇退到八门暗炮的射界边缘,抬手将红旗举过肩头。
“第一列,再退六步。”
石敢当带人让出最后一段土路,闯军盾阵随即拥入,墙外两千余人也在同一刻挤进炮口前方。
尤勇看了一眼红旗,又看了一眼山下刘宗敏的帅旗。
“锅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