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墙后的八门迫击炮同时装弹,炮手伏在表尺旁,手掌沾满炮架上的黑油,墙外数千闯军正在往北坡挤,前队撞上溃兵,后队仍被督战亲兵赶着向前。
尤勇按住耳侧的布条,对着电台问道:“人已经塞满了,开不开?”
朱盐亭靠在残墙边,把北坡与枯沟之间那片窄地扫了一遍。
“枯沟不打,赵铁山在里面追人。”
尤清漪将火力图推到他面前,炭笔点在北坡外沿。
“八门炮全压这里?”
“四门封坡,四门等溃兵回头。”
“刘宗敏呢?”
“他舍得丢旗脱甲,身边的亲兵却舍不得双层甲,盯住那群铁罐子,人就在里面。”
尤清漪抬手发令。
“前四门,表尺三百七十,封北坡外沿,四发急射。”
炮弹接连出膛,泥火在坡口掀起数丈高,碎石顺着斜坡扫进人群,刚冲上去的闯军亲兵被截成两段,前面勒马回撤,后面仍被乱兵推着上坡,狭窄沟口转眼塞满人马。
刘宗敏伏在马背上,土块不断砸中残甲,一名亲兵贴近马侧喊道:“大帅,北坡堵了,往东走。”
“东边有骑兵。”
“留下也是死。”
刘宗敏伸手去拔刀,腰间只剩空荡荡的刀环,佩刀早在换马时落进了尸堆。
亲兵将自己的腰刀递来。
“大帅拿着,我带人开路。”
刘宗敏没有接刀,只回头看了一眼第二墙上的黑色枪架。
三天前,他以为五千新兵守不住一座土山,三天后,第一道墙塌了,他的粮营没了,两万兵马也只剩一群找不到路的败卒。
“别护我了。”
“大帅?”
“分成三股,能冲出去一个,就去告诉闯王。”
亲兵扯住他的缰绳。
“您走哪边?”
刘宗敏将头盔摘下,扔进沟旁的尸堆。
“我留下,给你们买半刻钟。”
北坡外传来急促马蹄声,赵铁山率三百亲卫绕过荒沟,前排骑兵在马背上举起短铳,两轮枪声扫过坡口,十余名披双层甲的闯军亲卫先后跌下战马。
赵铁山用马刀指向人群中央。
“散兵放走,披重甲的留下。”
副将追上来问道:“帅旗已经倒了,怎么认刘宗敏?”
“别人都在逃,护着谁走,谁便是刘宗敏。”
数十名闯军亲卫围成半月阵,护着一名无盔骑将朝东侧冲去,赵铁山看清队形,立刻领亲卫从侧翼切入。
“短铳打马前,刀手断后。”
一名闯军亲卫迎面扑来,腰刀刚举过肩头,赵铁山的短铳已经抵到他胸甲上。
铳声过后,那人从马背翻落,后骑踏过他的身体,继续撞向东侧坡口。
第二墙上,铁猴将望远镜架在断砖间,开口报位。
“东南三百步,无盔骑将,身边还有七骑,正往枯沟右口走。”
朱盐亭抬起电台。
“老匠头,炮位能看见右口吗?”
电流里传来炮轮挪动的声响。
“看得见,那帮人正往土坡后钻。”
“别打人,轰坡。”
“离人只有十几步,碎石也能要命。”
“所以只准一发,延时引信,落点往后移五步。”
老匠头拍了拍炮架。
“听见没有,往后让五步,谁把俘虏轰没了,今晚自己去填弹药账。”
一门76毫米野战炮藏在第二墙后侧,炮轮外裹着泥布,炮身压在临时挖出的低槽中,这是开战前沿运输沟送来的东线底牌,直到第一墙倒塌也没露过炮口。
炮长贴在瞄准具后,拧动高低机。
“距离三百一十步。”
“延时引信装定。”
“落点右移五步。”
老匠头退出炮尾,手掌向下一落。
“放。”
炮身向后一坐,白烟从低槽里涌出,炮弹越过乱军,钻进枯沟出口后的土坡。
闷响从土层下传出,整片坡面向沟口垮落,泥石封住出口,冲在前面的两匹战马受惊扬蹄,后面的坐骑收势不住,接连撞了上去。
刘宗敏胯下的伤马横着摔倒,他被甩出马鞍,肩背砸在石地上,右腿卡进马镫,拖行数步后才撞上沟壁。
两名亲卫翻身下马,架住他的手臂。
“大帅,换马。”
“我的腿断了。”
“抬也要抬出去。”
“来不及了。”
赵铁山已经从侧坡冲下,马刀先斩断备用战马的缰绳,受惊的坐骑撞开亲卫,另一名护卫扑上来拼命,被副将从马侧一刀砍倒。
剩余五名亲卫还想结阵,外围骑兵的短铳已经对准他们。
赵铁山勒住战马,喝道:“刀扔了,留你们一条命。”
一名亲卫护在刘宗敏身前。
“闯王的人不降。”
“那便死。”
枪声连成一片,三名亲卫倒下,余下两人还没迈出第二步,骑兵已经从两侧夹住,刀背砸落兵器,将人按进泥中。
刘宗敏靠着死马,伸手抓起半块碎石。
赵铁山翻身落地,一脚将碎石踢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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