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来了,掰开他的嘴。”
尤清漪半扶着朱盐亭,先将沾了血的粮册挪开,军医把糖盐膏送到嘴边,昏迷的人却偏过头,褐色膏体混着血沫从嘴角流下。
军医摸完颈侧,额头已经见汗。
“人还有气,可吞咽不成,再硬灌,药水进了肺里便麻烦了。”
“他撑不到什么时候?”
“糖盐只能吊住,得让人自己醒过来,若再昏一次,老夫不敢保。”
尤清漪接过瓷碗,将糖盐膏用温水化开。
“用细管,一点点送。”
军医取来竹管,刚凑到朱盐亭唇边,铁猴按住耳侧电台,转身报了一句。
“赵铁山已到三十里外,正在收马,南路的闯军后队堵在桥头,问是否回营。”
尤清漪伸手接电台。
“按原令,收兵。”
“别收。”
桌边传出一句嘶哑的话。
军医手一歪,糖水洒在桌角,尤清漪低头时,朱盐亭仍闭着眼,手指却扣住了桌沿。
“你醒了就别乱动。”
“我不乱动,赵铁山才要乱动。”
“原令是三十里收马。”
“赵铁山报了什么?”
“闯军后队堵桥。”
“那便追六十里。”
尤清漪没有传令。
“你前一刻还说别贪,这一刻便要把骑兵拖进六十里外,给我一个能落进军令的理由。”
朱盐亭咳了两声,抬手擦去唇边血迹。
“李自成的精骑护着中军走,后队却堵在桥上,粮车和散兵挤成一团,这不是追帅旗,是收他断开的尾巴。”
“精骑回头呢?”
“四百轻骑前出探路,主力跟在后面收车收人,见精骑便退,不跟他换命。”
“六十里后呢?”
“立刻收兵。”
尤清漪盯着他。
“为何留李自成?”
“让他去河南找粮找人,山西才有时间修墙,换枪,收俘虏。”
“他日后再北上呢?”
“那是日后的账。”
朱盐亭朝铁猴伸出手。
“电台给我。”
尤清漪先把瓷碗递过去。
“先喝。”
“军情不等人。”
“你死了,军情更没人管。”
朱盐亭皱起眉头,接过碗喝了两口,胃里翻得厉害,刚要放下,尤清漪又将碗推回去。
“喝完。”
“你今日管得太宽。”
“你今日倒得也够快。”
余下半碗糖水被硬压着咽进喉咙,朱盐亭缓了片刻,才接过电台。
“赵铁山,听得到便回话。”
电台里全是马蹄和风声,过了片刻,赵铁山才开口。
“末将在。”
“后队堵桥的消息准不准?”
“斥候亲眼看见,桥上堵着车,北岸还有散兵抢路,南边没见大队精骑。”
“改令,追到六十里。”
赵铁山沉默了一息。
“主帅,俺也去追?”
“前出四百骑,沿两侧探路,剩下的人压着车队走。持械结阵的斩,丢刀投降的收,粮车和活马优先。李自成的三千精骑只要露头,立刻换路,不许摸他的帅旗。”
“末将记下了。”
“六十里一到,吹号回营。谁敢追红眼,回来自己去拉磨。”
赵铁山笑了一声。
“俺去收家当,不去追闯王。”
电台断开,朱盐亭将铜壳放回桌面,力气也散了大半。
尤清漪扶住他的肩。
“军令传完,躺下。”
“刘宗敏先别审。”
“为何?”
“等他听完赵铁山缴回多少车,再问粮道,他会知道自己瞒不住。”
“你还有心思算这个。”
“算不清便白打了。”
三十里外,赵铁山勒住战马,听完传令后没有立即纵马南冲。
他先点出四百骑。
“你们分四队,沿河滩和两侧荒地压过去,见了精骑便回报,不许恋战。”
副将问道:“其余人呢?”
“跟着辎重走,车,马,人,兵器,全得带回去。”
“散兵跑了怎么办?”
“丢刀便绑,拿刀便砍,别把人逼进死路,咱们今日缺的是拉车的人。”
骑兵重新上鞍,四百人先从官道两侧散开,余下人马放慢速度跟在后面,既护住收缴队,也给前方留出回撤的路。
闯军的铜锣停了许久。
前队护着帅旗赶路,后队却堵在窄桥北岸,几辆辎重车斜横在桥面,赶车人抽着骡子,车轮陷进泥坑,后面的人等不及,踩着车辕往前翻。
“让路,老营先过。”
“后面有骑兵,俺不想等死。”
“车上装的是军粮,谁敢乱碰?”
一名百户拔刀砍翻抢车的士卒,刀还没收回,河滩两侧便传来短铳声。
守车的老营兵倒了两个,桥北的人群立刻散开。
赵铁山没有冲桥,只让两支轻骑从河滩绕到南口,断掉退路后才高声喝令。
“丢刀跪下,车留在原地,人也留在原地。”
“俺降。”
“俺也降。”
有人先扔了长矛,后面的人便跟着放下火铳,负责收俘的骑兵赶上来,将降兵十人一串绑住,再把桥上的大车拖到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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