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钩往外拖,谁也别钻铁网,死人不会再死一次,你们会。”
追击队尚未归营的次日午后,南面第一道壕沟前已经摆开数百辆独轮车,流民用麻布裹住口鼻,三人一组拖拽尸体,旧边军沿铁网逐段搜查,专门挑出没有起爆的陶罐地雷。
一名流民刚要跨过木桩,守在旁边的老卒便用枪托把他顶了回来。
“从木板走,敢抄一步近路,今日的工钱全扣。”
“俺看那边没有罐子。”
“你若能看见埋进土里的引线,便不用来抬死人了。”
尤清漪踩着木板走到壕沟边,手里的账册已经换到第三本,军需官抱着清单追在后面,远处的官道上也在此时冒出一列车影。
“长矛和腰刀共两万七千余件,能直接用的不到三成,其余送回炉。”
尤清漪看着流民把一捆断矛抬上车,随口问道:“弓弩还能剩多少?”
“弓一千四百多张,能拉开的六百左右,箭矢踩断太多,实在点不清。”
“完好的装车,断箭杆送灶房,铁镞送回炉,别让人蹲在尸堆里数烂木头。”
军需官翻过一页,脚边那辆断轴盾车却被人拖歪,险些撞翻后面的回收车。
老匠头扛着一根弯曲铳管赶来,先踹住车轮,随后把铳管扔进铁料堆。
“谁让你们把这些破铳单放的?”
军需官答道:“共五百三十七杆,好歹都是火器,属下想着先送军器坊验一遍。”
“十杆里有三杆炸过膛,剩下七杆还在等,送进坊里也是占地方,拆箍,砸管,给拉丝床添料。”
一名流民抱起地上的鸟铳,拇指在木托上来回摸了两下。
“老师傅,这东西真不能修?”
老匠头伸手道:“能修,你把脸贴到铳口前,老汉给你装一钱火药,打完再说修不修。”
那人赶紧把鸟铳塞回车里,老匠头还不肯放过,指着他的鼻子又骂了一句。
“看见铁管便当宝,哪日捡根粪勺,你是不是也要绑上枪托?”
周围几名流民笑出声,那人推起车便走,连头都没回。
尤清漪等老匠头骂完,才朝军需官伸出手。
“马匹的数呢?”
“前沿死马一百一十六匹,伤马七十三匹,收拢完好的四百二十二匹,死马已经送到城外验肉。”
“伤马交兽医,死马先供伤兵营,余下按户发给流民,领肉时拿木牌,不许有人私藏。”
“粮车残骸三十六辆,能修的只有十一辆。”
“车轴全拆,木板送东线补墙。”
军需官应下后没有离开,手指仍按在账页最后一行。
尤清漪抬头问道:“还有什么?”
“伤俘。”
“报数。”
“能抬回来的三千一百七十四人,轻伤另行收押,重伤还在往后送,军医说止血药不够,麻布也只够再换一轮。”
铁网外已经圈出一片空地,数百名闯军伤兵挤在草席上,有人捂着断臂,有人用破布勒住腹部,守兵收走了兵器,却没有动他们怀里的干粮。
尤清漪看了片刻,指向空地两侧。
“先按伤势分,能救的往左抬,救不回来的挪到右边,发水,别让他们继续躺在尸堆旁。”
军需官没有动,反问道:“咱们自己的重伤员还缺药,真要给闯军用?”
“先保自己人,余药才轮到他们。”
“粮也要从咱们仓里出。”
尤清漪把账册递到他面前。
“活下来可以修路,屯田,进俘虏营受训,死在这里会烂进水沟,你准备选哪一笔账?”
“可他们前日还在攻墙。”
“所以先干三个月活,不是请他们进城做客。”
军需官仍有迟疑,尤清漪已经抽回账册,指了指伤俘区后方的灶棚。
“再烧二十锅热水,药不够便先洗伤口,你若继续站着,今晚少救一个便记你账上。”
“属下这就去。”
军需官抱着清单跑向灶棚,南边官道上的车轴声也越来越近,最前方的骑兵越过土丘,身后大车首尾相接,俘虏被绳索串成数列,贴着道路右侧往北移动。
一辆缴来的双轮马车停在木板路外,朱盐亭披着旧棉袍从车上下来,军医提着药箱跟在身后,先冲尤清漪摆了摆手。
“老夫只准他看一刻钟,时辰一到,你叫人把他抬回去。”
朱盐亭扶住车辕,转头道:“你是来治病,还是来报军令?”
军医把药箱往地上一放。
“治病得听大夫的,不听便只能当军令办。”
尤清漪堵在木板路中间,没有给朱盐亭让位。
“伤俘三千一百七十四人,死马一百一十六匹,完好马四百二十二匹,各式兵器两万余件,破火铳五百三十七杆,残车三十六辆,能修十一辆,你已经听完,可以回去了。”
朱盐亭望向南边的车队。
“赵铁山的账还没报。”
“电台回过三次,人没丢,马没丢,车也没丢。”
“我来看他多拿了多少。”
“你还能站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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