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四个时辰(1 / 1)

铁猴放下洪承畴的时候,膝盖在碎石上磕了一下。

不疼,但他注意到自己小腿肌肉开始跳,那是连续高强度行军后糖原耗尽的前兆。

压缩口粮还剩三十一块。

十一个人。

他没去算,因为算出来的数字只会让人分心。

身后三里外那串黑点已经翻过了第二道雪坡,马蹄踩在冻土上的闷响顺着山谷传过来,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铁猴抬起夜视仪扫了一遍地形。

辽西走廊中段,两侧山脊夹着一条窄谷,谷底是干涸的河床,碎石遍地,往西五里有一处收窄的隘口,两面石壁高约三丈,宽度刚够三骑并行。

他蹲下来,在地上比了个手势。

缺耳凑过来看了一眼,又往后瞥了瞥那六个趴在石头后面喘粗气的亲卫,再看被灰狗半扶半拖着靠在岩壁上的洪承畴,下巴朝隘口方向顶了一下。

铁猴从怀里掏出电台,按了两下。

滴。

“追兵距离二十里,骑速约为我队两倍,四个时辰后追上。”

回码很快。

“你需要减速追兵三次以上才能撑到宣府。”

铁猴看着那行字,拇指搭在回复键上。

三次。

三次减速,就是三次留人。

十一个人,三次留人,每次至少扔两个出去,最后能跑到宣府的,五个都嫌多。

甚至更少。

他按下通话键,吐出一个字。

“够。”

电台沉默了两息,又吐出第二段。

“人不够的时候,先保洪,再保你自己。”

铁猴没回。

他把电台收进怀里,站起来,转身面对所有人。

“走,隘口。”

洪承畴被两个亲卫架起来,靴底在碎石上拖出两道白印。

老鸦从后方跟上来,贴着铁猴耳根说了句什么。

铁猴点头。

队伍往西压了约半刻钟,隘口的轮廓在夜视仪里渐渐清晰。

两面石壁像被刀劈开的,垂直切面上连个落脚的坎都没有,谷底收窄到不足两丈,地面全是拳头大的碎石,马跑到这里必须减速。

铁猴站在隘口中央,抬头看了两侧壁顶,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乱石坡面。

然后他转过身。

“老鸦,宋钉子。”

两人同时上前。

铁猴伸出手,指了指左侧石壁顶部一块突出的岩台,又指了指右侧半坡上一丛枯死的灌木。

“左边那个台子,趴一个人刚好,射界覆盖隘口入口三十步到六十步。”

老鸦点头。

“右边灌木丛,视角偏低,但能打侧面,补左边的死角。”

宋钉子也点头。

铁猴从腰间摸出消音手枪的备用弹匣,递给老鸦一个,又递给宋钉子一个。

“前头十个,能杀多少杀多少,重点打军官和传令兵,制造混乱后立刻撤。”

他顿了一下。

“给主队争两个时辰。”

老鸦接过弹匣,插进胸口内袋,拍了两下确认卡紧。

宋钉子从背上解下短弩,拉开弦试了一下手感,朝铁猴比了个手势,没问题。

铁猴看着两人。

这两个人的脸在夜色里只剩轮廓,一个瘦长一个矮壮,眼睛里干净,跟每天凌晨换岗时没区别。

“杀完就跑,沿西北坡线追主队,追不上就走备用点。”

“明白。”

“别恋战。”

“嗯。”

铁猴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老鸦已经开始往左侧石壁攀了上去,手脚并用,合金短刀插进石缝当支点,几息之间就翻上了那块岩台。

宋钉子更利索,直接从右侧碎石坡横移到灌木丛,趴下,把伪装网扯过身体,人和枯枝融成一团黑影。

铁猴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两个人已经消失在石壁的阴影里。

他收回目光,大步追上前面的队伍。

洪承畴被架在两个亲卫中间,头偏过来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铁猴知道他想问什么。

“两个人。”他说。

洪承畴的喉头滚了一下。

铁猴没给他消化的时间。

“走快。”

队伍重新压上速度,九个人在黑暗中沿着谷底碎石带往西疾行,洪承畴的靴底从拖地变成了踮地,像是那两个字让他腿上多了一股劲。

又走了约一刻钟,铁猴停下来听了听。

身后,马蹄声更近了。

从鼓点变成了雷。

他没回头。

“跑。”

九个人开始跑。

缺耳打头,灰狗押尾,六个亲卫轮流架着洪承畴。

铁猴跑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右手一直搭在枪套上,电台贴着胸口,每跑一段他就侧头瞄一眼身后的山脊线。

追兵还没翻过来。

但声音越来越大。

像是整座山谷都在震。

铁猴每四步一呼一吸,节奏没变过,身后那六个亲卫已经有三个在咳血沫了。

饿了三个月的人,跑不了多远。

他知道。

所以他需要那两个时辰。

电台在胸口震了一下,铁猴单手摸出来,借着跑动的间隙瞄了一眼回码。

“宣府接应点已知会黑水,备马六匹,你们到了直接换马西撤。”

六匹马。

十一个人。

够了。

因为到宣府的时候,不会还有十一个人。

铁猴把电台塞回去,加快了脚步。

身后很远的地方,隘口的方向,夜色沉得像墨。

老鸦趴在岩台上,把消音手枪的保险拨开,枪口搁在石沿上,对准隘口入口正中央。

距离四十步。

这个距离,他闭着眼都能打中马脑袋。

宋钉子在对面灌木丛里,短弩已经上好弦,三支铁矢搁在手边,弩托抵着肩窝。

两个人就这么趴着,等。

山口那头,第一支火把拐了出来,橘红色的光在冻土上晃了两晃,紧跟着是第二支、第三支,像是有人把一串火种撒进了谷口。

马蹄声,一点点近了。